<p class="ql-block">一身軍大衣</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文/陸海生（江蘇連云港）</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最近收到姑蘇阿焦的新書《時間一晃，人到中場》，精美的漫畫令人愛不釋手。在第249頁，阿焦說：軍大衣更像是一段深刻的隱喻，最暖的，從來都不是衣裳，而是那些被緊緊包裹的日子。這段話之所以令我共情，可能是擁有類似的童年經(jīng)歷以及感悟。</p><p class="ql-block">軍大衣，顧名思義，是軍隊配發(fā)的一種長款、厚實的棉大衣或毛呢大衣。通常為草綠色或軍綠色，雙排扣、大翻領(lǐng)，腰間有束帶，衣長至膝蓋上下。早期多為棉芯內(nèi)膽，外層耐磨帆布；后期也有羊羔毛內(nèi)里或毛呢面料。穿在身上，超級保暖、防風(fēng)耐臟、耐磨耐造。聽人說，一件正宗軍大衣能輕松抵御北方零下二三十度的嚴(yán)寒。但這是單純的軍需品，我們童年穿的軍大衣可沒有這般排場。</p><p class="ql-block">印象中，我們穿的“軍大衣”不是真正的軍大衣，而是民間簡易化的“軍大衣：灰撲撲的草綠，洗多了發(fā)白、泛黃，所以一般不洗，臟了就放到太陽底下曬曬，然后用竹竿撲打去塵?？钍接址视珠L，小孩穿像裹被子，老人穿像移動的棉垛。沒有收腰、沒有設(shè)計感，誰穿都顯得矮一截、胖一圈。有點(diǎn)土得掉渣，但是管用，非常遮風(fēng)，比破舊的棉襖要暖和很多。一件“軍大衣”，大人穿完小孩穿，哥姐穿完弟妹穿，有時候誰逮著機(jī)會誰穿。蹲在墻根曬太陽、騎著三輪車趕集、在打谷場上揚(yáng)麥子……袖口常常磨得發(fā)亮、補(bǔ)丁摞補(bǔ)丁。兜里常揣著煙葉、打火機(jī)、糖果，甚至一把花生。那股混合了汗味、柴火味的氣息，和“時尚”徹底絕緣。這種粗糲又真誠的感覺，阿焦在漫畫里描繪得淋漓盡致。確實，它是鄉(xiāng)土生活的一部分，它是童年冬天特有的形狀和記憶的符號。它不是穿給別人看的，是穿給寒風(fēng)、霜凍和早出晚歸的日子看的。</p><p class="ql-block">早年間能穿上正品軍大衣，往往代表家里有人當(dāng)兵或有點(diǎn)門路，因此自帶一點(diǎn)點(diǎn)“嘚瑟”的資本?！案舯诘拇髲?qiáng)穿了件合身的軍大衣，在我們幾個孩子跟前嘚瑟來嘚瑟去”，阿焦說得坦誠。其實，大強(qiáng)穿的軍大衣是正品還是仿品，還很難說。在物資匱乏的年代，軍大衣慢慢從部隊流入民間，尤其簡易化的“軍大衣”成了普通百姓冬季最“硬核”的御寒裝備。無論工廠工人、農(nóng)村鄉(xiāng)親，還是學(xué)校里的學(xué)生，幾乎人人一件。記得冬天穿著大人改小的軍大衣，上學(xué)、打雪仗、擠在教室角落，雖然笨重臃腫，卻無比踏實?！按┲姶笠碌耐晔菄N瑟的”--那種驕傲，來自擁有“軍品”的榮譽(yù)感，更來自它給予的無死角溫暖。</p><p class="ql-block">特殊時期，軍大衣常與知青歲月、部隊大院、革命情懷聯(lián)系在一起。比如《陽光燦爛的日子》里的馬小軍，就靠軍大衣?lián)纹鹎啻浩诘膹垞P(yáng)。記得在小學(xué)階段，我還沒機(jī)會穿上“軍大衣”，后來到了初中，我靠賣槐花、賣茼蒿、賣廢品等，才軟磨硬泡，讓父母加錢買了一件嶄新的“軍大衣”。說是大衣，其實就是厚棉布面子的軍綠色棉襖，我懶得叫它“軍大衣”，我喊它黃大衣。那時候鄉(xiāng)下學(xué)校，冬天冷得實在。教室里沒有暖氣，窗戶上糊的塑料布被風(fēng)吹得呼嗒呼嗒響。一件黃大衣重達(dá)3-5斤，穿在身上，笨笨的，臃腫得像只熊。但正是這種厚實的“分量”給了我無限的安全感，也是那段時光里最踏實的溫暖和底氣。</p><p class="ql-block">我的專屬“軍大衣”，扣子是膠木的，黑黑的，有四個眼。也不知怎的，穿了不到一個月，就掉了一個。我找根鐵絲別住，湊合著。那天早讀，語文老師來查自習(xí)，走到我身邊，停住了。她是個細(xì)高個兒的中年婦女，戴一副黑框眼鏡，說話慢聲慢氣的。她低頭看了看我的衣襟，沒說甚么，只從口袋里掏出一個手絹包，打開，里面竟有針線和幾枚備用扣子。她就站在課桌邊，俯著身子，一針一線地給我釘。教室里很靜，只有讀書聲嗡嗡地響著。我聞到她衣上有粉筆灰的氣味，看見她的手凍得紅紅的，指甲縫里還有洗不掉的墨水印?？圩俞敽昧?，她用手抻了抻衣領(lǐng)，說：“好了，再也不掉了?！比缓蟊阕吡?。</p><p class="ql-block">我沒有說謝謝。那時節(jié)的鄉(xiāng)下孩子，嘴笨，心里熱著，嘴上卻吐不出一個字。但那件黃大衣，從那天起，便不只是暖和了。</p><p class="ql-block">后來上了大學(xué)，畢業(yè)，回鄉(xiāng)做了老師。有一年冬天，學(xué)校安排我值夜班，住在學(xué)生宿舍樓下的值班室里。夜里很冷，風(fēng)從門縫里鉆進(jìn)來，嗚嗚地響。我穿著一件羽絨服，靠在椅子上看書。忽然聽見敲門聲，開門一看，是老校長。他披著軍大衣，手里提著一個暖水瓶。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身上的羽絨服，說：“就穿這個？夜里涼，扛不住?！蔽艺f沒事，挺暖和的。他沒再說什么，坐了一會兒，問了問學(xué)生的情況，就走了。</p><p class="ql-block">第二天下午，他敲開值班室的門，手里提著一件大衣。是那種真正的軍大衣，黃綠色的，領(lǐng)子上有一圈棕色的毛?！拔彝腥藦陌艘粡S弄的，”他說，“這比羽絨服暖和多了！”他把大衣放在床上，轉(zhuǎn)身就走了，步子很快，像是怕我推辭。</p><p class="ql-block">我抱著那件軍大衣，很久沒有動。毛領(lǐng)子貼著我的臉，軟軟的，暖暖的。我想，我何德何能，受得起這樣的心意呢？那一刻，我又想起了初中的語文老師。幾年前她給我釘扣子，幾年后老校長給我送大衣。教書育人這四個字，原來就是這樣一件一件地穿在身上的。</p><p class="ql-block">那年我還帶畢業(yè)班，冬天和學(xué)生們一起備考。教室里冷得像冰窖。不約而同，班里幾乎清一色都穿“軍大衣”。農(nóng)村孩子，經(jīng)濟(jì)拮據(jù)，大多都是“黃大衣”，比我小時候穿的略微有所改良。有時候，學(xué)生埋頭苦讀，我都分不清誰是誰。班里有個叫小軍的男孩子，家離得遠(yuǎn)，每天騎車十多里路來上學(xué)。一天早晨下著冷雨，他到教室的時候，頭發(fā)滴著水，黃大衣濕了大半。我讓他把濕衣服脫下來，把我的給他披上。他死活不肯，說老師您也冷。我說我不冷，辦公室里還有火爐。其實哪里有什么火爐。我穿著單衣在教室里講了一節(jié)課，下課的時候，手腳都僵了。但看見小軍穿著我的大衣，伏在桌上做題，心里卻熱乎乎的。</p><p class="ql-block">那一瞬間，我又想起了我的初中語文老師，也想起了老校長。他們當(dāng)年給我釘扣子、送大衣的時候，大約也是這樣的心情罷。不是什么驚天動地的大事，不過是一枚扣子、一件衣裳?？删褪沁@些小事，讓一個人記了一輩子，也讓一個人學(xué)著去做同樣的小事。</p><p class="ql-block">許多年過去了。我的初中語文老師退休了，老校長英年早逝去了天國。我也從當(dāng)年那個掉了扣子的少年，變成了學(xué)生口中的“老教師”。但那件“軍大衣”，還在。每年冬天，偶爾我會從柜子里取出那件“軍大衣”，披在肩上。毛領(lǐng)子的氣味還在，是那種陳舊的、安心的氣味。幾次搬家，妻說要扔，我總不肯。她也就不再說什么了。這年頭，誰還穿這個呢？可有些東西，是不為穿的，只為看的；看見了，心里便踏實些。</p><p class="ql-block">有時候我想，人這一輩子，真正催著你往前走的，往往不是什么貴重的東西。不過是一件舊衣服，一枚扣子，一個夜里送來的暖水瓶。它們太普通了，普通到不值一提；卻又太重了，重到你要用一生去掂量。</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編后語】看了陸海生老師的《一身軍大衣》，我想起了當(dāng)年參軍入伍的一些事情，我1987年10月入伍到南京軍區(qū)駐皖東某部服役后，一些同學(xué)就托我為他買黃球鞋、黃大衣，部隊服務(wù)社賣正宗的軍用服裝，那時候?qū)W校里的男生都以穿黃大衣、黃球鞋為傲，千方百計搞一件。陸老師回憶說，少年時，即便哥哥姐姐穿破的黃大衣補(bǔ)了又補(bǔ)，但是依然不嫌棄，給“我”帶來了榮譽(yù)感和無死角的溫暖，上初中時，爸爸為“我”買了一件軍大衣，給了我無限的安全感和最踏實的溫暖和底氣，語文老師為“我”釘那個掉了的扣子，從此便不只是溫暖了，做了教師后，老校長送來的那件軍大衣，讓我讀懂了教書育人的含義?！拔摇币矀鞒辛苏Z文老師和老校長的關(guān)愛精神，把自己的黃大衣給班上一位下冷雨濕了衣裳的小軍同學(xué)換上，自己穿著單衣在教室里講了一節(jié)課，手腳都僵了，但見小軍穿著我的大衣伏在桌上做題目，心里卻暖乎乎的。作者始終保存著那件軍大衣，雖然它在今天，于我們來說不算什么貴重的東西，但語文老師的那份愛，老校長的那份情和“我”傳承給學(xué)生的這份關(guān)愛依然還在。陸老師這是在睹物思人，他說“我們不求做什么驚天動地的大事，哪怕是一枚扣子，一件衣裳，可就是這些小事，讓一個人記了一輩子，也讓一個人學(xué)著去做同樣的事?！敝灰巳藗鬟f一份愛，世界將變成美好的人間。（楊運(yùn)洲）</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作者簡介：陸海生，筆名木桃先生，視頻號瀛洲木桃。系連云港市作家協(xié)會會員、《作家文萃》簽約作家。作品散見于《江南時報》《連云港日報》《蒼梧晚報》《連云港文學(xué)》《連云港教育》《東海文藝》等文學(xué)刊物。</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作家文萃》編輯部，編校/楊運(yùn)洲</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