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古村鐃聲</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馬西村的炊煙總伴著鐃聲起伏，漫過田埂，也漫過千年時光。老周頭的手掌上，幾道深褐色老繭嵌在指關(guān)節(jié)褶皺里，是幾十年攥鐃柄磨出來的。那對銅鐃直徑三十五公分，銅面被歲月和掌心溫度磨得發(fā)亮，碗頂凹鉤纏著磨發(fā)毛的粗麻繩套，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卻在他掌心服服帖帖，像是長在身上的一部分。這銅鐃是他爹傳下來的，銅身刻著模糊紋路，藏著馬西村幾代人的念想，也藏著華夏農(nóng)耕文明的印記，是祖輩留下的文化根脈。</p><p class="ql-block"> “嘡——咣咣——”</p><p class="ql-block"> 清晨的露水滴在村頭老槐樹葉上，“嗒嗒”輕響，老周頭的鐃聲便隨露水落下，漫過土坯墻，鉆進家家戶戶的窗欞。他站在槐樹下，脊背因常年練鐃微微佝僂，可抬手敲鐃的瞬間，脊梁陡然挺直，像黃土坡上的老槐樹，也像那些堅守傳承的中國人。左手攥緊鐃繩，右手一揚，兩鐃相擊，“咣”一聲，渾厚聲響撞在黃土墻上，帶著泥土芬芳彈回來，順著田埂飄向村西的田野。旁邊大鑼輕敲，“嘡”的一聲清脆利落，和鐃聲湊成流傳千年的“嘡咣咣”。這是馬西鐃最原始的模樣，從夏商祈雨祭祀走來，藏著古人的虔誠，也藏著華夏兒女對家國安寧、風(fēng)調(diào)雨順的期盼。</p><p class="ql-block"> 老周頭是馬西鐃第十三代傳承人，也是村里唯一能完整演奏三部曲的人。他記性越來越差，常轉(zhuǎn)頭就忘剛說的話，可每一段鼓譜都刻在骨子里，哪怕最復(fù)雜的《吵雞會》，閉著眼也能演繹到位。那些鼓譜不是簡單音符，是祖輩口傳心授的文化密碼，藏著一個民族對根的堅守，對家國的赤誠。</p><p class="ql-block"> 村里年輕人大多外出打工，沒人愿意學(xué)這笨重枯燥的手藝——銅鐃沉，練起來累，還不能當(dāng)飯吃。只有村頭的小滿，總搬個小板凳蹲在槐樹下，一動不動地看老周頭演奏。小滿十六歲，黝黑的臉上帶著黃土坡孩子的倔強，睫毛上總沾著細碎塵土。他說，老周頭的鐃聲里有股勁兒，能聽出風(fēng)調(diào)雨順的希望，也能聽出一個民族在歲月里的堅守。</p><p class="ql-block"> 第一次碰鐃，小滿憋得滿臉通紅，攥緊鐃柄用盡全力，只敲出一聲悶響，銅鐃差點滑出去砸在地上。老周頭笑著走過來，粗糙的手掌覆在他手上，一點點調(diào)整姿勢：“鐃不用蠻勁，得用巧勁，像摸自家牲口那樣輕，像守自家田地那樣誠。手腕一翻是擦擊，指尖一扣是錯擊，這樣才能敲出‘咣’的脆響，敲出馬西鐃的魂。這鐃聲，不只是馬西人的，也是華夏大地的?！?lt;/p><p class="ql-block"> 老周頭的手掌帶著常年握鐃的溫度，穩(wěn)穩(wěn)托著小滿的手糾正動作。馬西鐃演奏要踩馬步、弓步，偶爾側(cè)身旋轉(zhuǎn)，像古代行軍布陣，藏著古人的智慧和家國情懷——古時是軍陣號角、祭祀虔誠，如今是文化傳承、家國印記。小滿學(xué)得認真，汗水浸濕粗布褂子，手掌磨出的水泡破了又結(jié)，卻從不停歇。他心里憋著勁，要把老周頭的本事學(xué)過來，讓這承載家國情懷的鐃聲，一直留在這片土地上。</p><p class="ql-block"> 那年夏天，文水遭遇百年大旱。烈日炙烤著黃土坡，玉米葉卷成干枯的筒，河水干涸，土地裂開口子能塞進拳頭。村民們急得唉聲嘆氣，老一輩人坐在槐樹下，忽然想起了馬西鐃——這起源于祈雨的樂聲，是馬西人絕境中的念想，也是華夏兒女苦難中守望家園的寄托。</p><p class="ql-block"> “老周頭，您敲段馬西鐃吧，求老天爺下點雨，救救莊稼，救救馬西村。”村長帶著幾個老人，捧著香燭懇切地來求他，眼角泛著淚光。老周頭望著窗外干裂的土地，渾濁的眼睛也濕了。他緩緩站起，從墻角拿出銅鐃，輕輕一碰，清脆聲響里滿是不屈與堅守。他喚來小滿，聲音沙啞卻堅定：“走，去仙姑廟敲《天地人之和》求雨。咱們不能丟了老祖宗的東西，這是咱們的根，也是華夏的魂?！?lt;/p><p class="ql-block"> 仙姑廟前擠滿了村民，老人們頭戴柳帽赤足站在滾燙的黃土上，雙手合十祈禱；婦女們抱著孩子，眼里滿是期盼；孩子們也收起頑皮，安靜地站在大人身邊。他們祈愿的不只是甘霖，還有家園安寧、大地風(fēng)調(diào)雨順。老周頭站在最前面，小滿攥著小鐃站在他身邊，手心全是汗。他知道，這鐃聲里，藏著全村人的希望，也藏著華夏兒女對家國安寧的祈愿。老周頭深吸一口氣，村長敲響了第一聲鑼，緊接著老周頭的鐃聲揚起，伴著轟鳴的大鼓，沉穩(wěn)的鼓點敲在每個人心上。</p><p class="ql-block"> “嘡咣咣——嘡咣咣——”</p><p class="ql-block"> 老周頭的動作越來越有力，眼角皺紋里滲滿汗珠，手臂劃出有力的弧線，鐃聲時急時緩，時而像狂風(fēng)卷過山坡，時而像細雨滋潤土地——這是《天地人之和》里的《風(fēng)調(diào)雨順》，他用鐃聲訴說著村民的期盼，也訴說著華夏兒女對家國生生不息的追求。小滿緊緊跟著節(jié)奏，鐃聲與老周頭的聲響相和，眾人的鑼、鼓、鈸聲交織在一起，順著風(fēng)飄向遠方，要把這份虔誠與情懷，送到天地間。</p><p class="ql-block"> 演奏到高潮，老周頭猛地頓住，雙手高舉銅鐃，手臂微微顫抖，隨即狠狠相擊，“咣”一聲巨響震得樹葉沙沙響。他腳步一轉(zhuǎn)，擺出“懷中包月”的姿勢，鐃在手中旋轉(zhuǎn)，又側(cè)身弓步，鐃聲陡然轉(zhuǎn)急，像是雷雨即將傾瀉。小滿跟著模仿，動作雖不熟練，卻透著韌勁，一老一少的鐃聲相得益彰，在滾燙的黃土上，用最古樸的樂聲，演繹著對信仰的堅守，對家國的擔(dān)當(dāng)。</p><p class="ql-block"> 日頭西斜，老周頭的額頭布滿汗珠，順著臉頰滴在銅鐃上，與鐃聲交織。他手臂發(fā)酸，腳步蹣跚，喉嚨發(fā)啞，卻始終沒有停下。小滿看在眼里，用自己的鐃聲托著老周頭的聲響。</p><p class="ql-block"> 就在這時，天邊傳來悶雷，烏云聚集，一滴雨點落在銅鐃上，清脆悅耳。村民們歡呼起來，淚水混著雨水滑落，嘴里不停念叨：“下雨了，終于下雨了！”老周頭停下鐃，望著雨絲，眼里涌出淚水。他拍了拍小滿的肩膀，聲音沙?。骸俺闪?，鐃聲傳進老天爺耳朵里了。記住，這鐃聲是華夏的聲音，是家國的聲音。守住它，就是守住咱們的根，守住家國情懷。”</p><p class="ql-block"> 雨越下越大，打在黃土坡上，與殘留的鐃聲、鼓點交織成動人的贊歌。老周頭小心翼翼地把銅鐃遞給小滿，銅鐃上還帶著他的體溫?！榜R西鐃不能斷，”他眼神鄭重，“它是咱們的根，是古人的念想，也是華夏文脈的一抹亮色。你要好好學(xué)，好好傳，讓這鐃聲，一直響在這片土地上，讓子孫后代都能記住這份家國情懷?！?lt;/p><p class="ql-block"> 小滿雙手接過銅鐃，沉甸甸的重量壓在掌心，也刻在心底。他用力點頭，淚水混著雨水滴落：“周爺爺，我記住了?！?lt;/p><p class="ql-block">雨停了，陽光穿透云層，泥土的芬芳沁人心脾。小滿站在槐樹下，舉起銅鐃輕輕一揚，“咣”一聲，伴著鑼聲，“嘡咣咣”的聲響再次回蕩在馬西村上空。</p><p class="ql-block"> 老周頭站在一旁，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鐃聲穿過田野、越過山谷，承載著千年祭祀文化、農(nóng)耕文明的精髓，也承載著馬西人、華夏兒女對家國最深沉的情懷與擔(dān)當(dāng)。這聲音雄渾古樸，像黃土坡的脊梁，像華夏民族不屈的精神。</p><p class="ql-block"> 后來，老周頭走了，手里還攥著那根磨發(fā)毛的鐃繩，臉上帶著欣慰——他知道，馬西鐃不會斷，家國情懷不會丟。小滿成了第十四代傳承人，他沒有辜負囑托，帶著村里年輕人組建了演奏隊，完整傳承了《天地人之和》《吵雞會》《狗相咬》三部曲，還結(jié)合新時代氣息新創(chuàng)了曲目。每逢過節(jié)、廟會，馬西鐃的聲音總會準(zhǔn)時響起，那聲音里，有老周頭的身影，有傳承的力量，也有華夏兒女不變的家國擔(dān)當(dāng)。</p><p class="ql-block"> 夕陽西下，金色余暉灑在黃土坡上，給馬西村鍍上一層溫暖光暈。鐃聲依舊，小滿站在槐樹下，身邊圍著一群孩子，他們握著小銅鐃，跟著練習(xí)“嘡咣咣”。老周頭的身影仿佛就在不遠處，笑著看著這傳承的延續(xù)。那身影連同鐃聲，被夕陽拉得很長，定格成馬西村最動人的風(fēng)景，也定格成華夏農(nóng)耕文化中最珍貴的印記，藏著鄉(xiāng)土情懷、傳承力量，更藏著華夏兒女生生不息的家國赤誠。</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