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楊柳輕揚——白楊與柳葉的生命交響</span></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作者:霍劍軍</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上個世紀六十年代,塞外的蒙古族小鎮(zhèn)里,住在前后院鄰居的白楊和柳葉,成為十里八鄉(xiāng)都夸贊的高中生,兩人品學兼優(yōu),是一對才貌雙全的好青年。他們生活的小鎮(zhèn),有一所建校近百年的蒙古族中學,百年文脈綿延,早在民國時期,便有農家子弟從這里起程,東渡扶桑,就讀于早稻田大學,寫下了小鎮(zhèn)學子遠赴日本的留學傳奇。這所中學的存在,使孩子們在家門口即可完成初中、高中的學業(yè),不必奔走他鄉(xiāng)。白楊、柳葉和鎮(zhèn)里的孩子一樣,在熟悉的街巷里安心讀書,在家鄉(xiāng)的煙火里快樂成長。</p><p class="ql-block"> 一九六四年盛夏,白楊和柳葉雙雙考取河北楊柳青林業(yè)勞動大學的喜訊在小鎮(zhèn)傳為佳話。臨行前,兩人在白楊家門前共同栽植一棵紅心河柳,借以表達對故土的眷念,對未來事業(yè)的期許和憧憬。</p><p class="ql-block"> 白楊和柳葉奔赴的大學,坐落在底蘊深厚的千年古鎮(zhèn)楊柳青,京杭大運河蜿蜒穿鎮(zhèn),碧水悠悠,風光旖旎,自古便有著“沽上揚州”的美名,水鄉(xiāng)溫婉的景致,與塞外的蒼茫截然不同,讓兩個從塞北邊鎮(zhèn)走出來的年輕人,滿心都是愉悅和新奇。</p><p class="ql-block"> 可這份美好里,也藏著幾分缺憾。這是一所半工半讀的院校,課程設置雖與其他林學院別無二致,卻要將學習時間一分為二,一半用來深耕文化課,一半要到學校旁的林場參與實習勞動。不少從城里來的學生,受不了田間林場的勞動辛苦,整日滿腹怨言,覺得求學之路太過艱難。但白楊和柳葉本就是土生土長的農村孩子,對勞作的辛苦早就習以為常,面對這樣的學習模式,反倒?jié)M心歡喜,積極向上。</p><p class="ql-block"> 憑著在學習上的刻苦鉆研、在勞動中的踏實肯干,兩人始終是班級里的佼佼者。白楊和柳葉憑借出色的學習成績和組織能力,分別當選為班長和學習委員。兩人并肩同行,在校園里成了一道亮眼的風景。</p><p class="ql-block"> 大學二年級的時候,柳葉的母親患了輕度半身不遂,生活不能完全自理。柳葉的父親則在五百多公里以外的撫順老虎臺煤礦挖煤打工。重病在身的母親,成為柳葉魂牽夢繞的切膚之痛。</p><p class="ql-block"> 白楊與柳葉家僅一墻之隔,白楊的母親是個心地善良的人,她一生篤信佛教。為了讓柳葉安心學習,便像親姐妹一樣照料著柳葉母親的生活。在白楊母親的悉心照料下,加之柳葉母親堅強的毅力,兩年的光景,柳葉母親的半身不遂的疾癥基本痊愈,手腳靈活,劈柴作飯,清掃庭堂,恢復得象健康人一樣。柳葉天天在內心默默感念白楊母親的天地之恩。</p><p class="ql-block"> 時光匆匆,轉眼便到畢業(yè)前夕,一場特殊的政治運動突如其來,大學撤銷,由河北省軍區(qū)軍管。</p><p class="ql-block"> 白楊和柳葉無奈告別大學校園,一同回到了那個塞外的蒙古族小鎮(zhèn)。命運對待兩人,卻有了截然不同的安排:白楊被順利分配到公社林業(yè)站工作,因人品厚道,工作踏實,技術過硬,不久便被提升為公社林業(yè)助理,成長為一名國家干部;而柳葉因地主家庭的身份背景,沒能得到正式工作安置,只能留在村里,成為了一名默默耕耘的小學民辦教師。</p><p class="ql-block"> 即便人生境遇天差地別,也沒能阻隔白楊對柳葉的結發(fā)情誼。回村后,白楊母子兩人鄭重向柳葉示愛,許下一生的承諾。柳葉考慮到自己的家庭背景會影響白楊的前程,雖然滿心不舍,也只能忍痛割愛,未予應允。</p><p class="ql-block"> 白楊與柳葉的愛情,被無情的世俗鴻溝所阻攔,那種形同陌路、可望而不可及的緣分,深深刺痛著白楊的心,也深深隱痛在柳葉的心里。</p><p class="ql-block"> 白楊不愧是聰明仗儀的白楊,為消解柳葉心底深情的隱憂,縮短兩人的世俗距離,成就青梅竹馬、情深意篤的至貞之愛,他毅然響應“知識青年到農村去”的號召,辭去官職,返璞歸真,甘愿成為瀑河岸邊大石湖林場的一名技術工人。</p><p class="ql-block"> 柳葉被白楊義無反顧的癡情與真心徹底打動,一個星光燦爛、輕風徐徐的夏夜,兩人在瀑河邊含淚相擁,許下了海誓山盟。</p><p class="ql-block"> 一九六八年夏天,白楊、柳葉以簡樸之禮成婚。他倆在四年前合手栽植的那棵紅心柳樹之下,共行松土澆水之儀,以此印證彼此情深意篤,枝葉連理,葉茂根深。這棵被林業(yè)大學錄取時栽植的紀念樹,歷經四載風霜洗禮,已如白楊和柳葉一樣,風華正茂,亭亭楚楚。他倆相扶樹干與枝條,打心底許下美好夙愿:愿在新的人生旅途中,櫛風沐雨,同覽流嵐,共守晨昏,相攜流年。微風輕拂,柳枝搖曳,一對戀人的羅曼蒂克,遂在柳樹下莊嚴生根,定格永恒。</p><p class="ql-block"> 在那個物質匱乏、經濟拮據的年代,他們相互扶持、彼此溫暖,婚后的日子雖清苦,兩人卻始終堅守對林木的執(zhí)愛。白楊憑借扎實的學術功底和農家子弟吃苦耐勞的精神,在大石湖林場成為技術骨干,而后,白楊曾有半年多的時間被抽調到冀遼蒙交界的三北防護林指揮部任技術總監(jiān)。</p><p class="ql-block"> 柳葉則在小學里一直任畢業(yè)班的班主任,兢兢業(yè)業(yè)教書育人,用心呵護著每一位鄉(xiāng)村學童。每到春季,白楊都要用自己微薄的工資,從林場里買些風景樹苗綠化小學母校。栽樹、護樹、培育苗木,漸漸成為夫妻的一種執(zhí)念和默契,對苗木的憐愛,深深刻入他們的骨里,貫通他們的血脈。</p><p class="ql-block"> 勤奮工作的同時,他倆的婚姻家庭也幸福美滿。兩人育有兩個兒子。大兒子繼承了父母的求學之志與林業(yè)情懷,順利考入國家名牌大學的林業(yè)專業(yè),畢業(yè)后遠赴澳大利亞留學,最終在異國他鄉(xiāng)工作定居,開啟了新的人生;二兒子留在老家,結婚后經營小賣部,細水長流,安居樂業(yè),體面殷實。那坐小賣部在老宅的前院,緊鄰國道,是白楊和柳葉傾盡畢生心血,斥資三十五萬建成的二層小樓,頗受鄰里羨慕。</p><p class="ql-block"> 小樓門前,那棵紅心柳靜靜矗立了六十余載。這棵當年兩人訂婚之日,迎著春風親手栽種的樹苗,從細弱的枝條長到如今一摟多粗、冠如華蓋,蒼勁挺拔。春有柔柳拂風,綠意盎然;夏有濃蔭蔽日,清涼宜人;秋有枝條搖曳,瀟瀟灑灑;冬有傲骨迎寒,堅韌不拔。它見證過他們求學歸來的歡喜,熬過物質匱乏的艱難,越過世俗門庭的鴻溝,陪伴過兩人朝朝暮暮,相依相偎的點滴朝夕,更承載著白楊與柳葉兒一生護林愛木、不忘初心的赤誠情懷。</p><p class="ql-block"> 去年青明節(jié)的早晨,白楊在修整庭院的葡萄架時,突發(fā)冠心病驟然倒地,撤手人寰。他安詳地躺在葡萄架下,手里還緊緊握著那把跟隨他幾十年的果樹剪刀。他走得是那樣突然,那樣絕決,連一句告別的語言也沒來得急向柳葉訴說。</p><p class="ql-block"> 白楊靜靜地走了,這棵樹便成了柳葉的命根子,是她觸手可及的念想,是老伴留在世間唯一的鮮活印記,她要與柳樹牽手相擁,樂渡余年。</p><p class="ql-block"> 自打白楊走后,柳葉每日晨昏必到樹下,或輕撫皸裂的樹皮,或對著枝葉輕聲絮語,說些家長里短,念些往日舊事,仿佛一回頭,還能看見白楊站在樹旁,笑著看她。村里人都知道,這紅心柳是柳葉心中蒼勁挺拔的白楊,是她難以刻舍、深沉依靠的精神寄托。</p><p class="ql-block"> 可柳葉這份深藏心底的執(zhí)念,卻偏偏被現實的利益所沖擊,狠狠地撕開了一個口子。</p><p class="ql-block"> 那天午后,日頭正毒,一輛黑色小轎車徑直停在柳樹底下。一個西裝革履、滿臉精明的年輕人,繞著老柳樹來回踱步,眼神死死盯著樹干,時不時用手敲擊,嘴里嘖嘖稱奇。這時柳葉的兒媳到了樹下,他問到:“大姐,這是你家的樹嗎?”兒媳點了點頭。年輕人說:“我是木器廠的老板,想問一下你這棵樹賣嗎?”柳葉兒媳好奇地問:“你能給多少錢?”年輕人說:“這棵是正宗紅心柳,是上等的棺木料,不瞞你說,它深埋地下,抗腐耐爛,比油松還上講究。我開價給三千塊,如果你同意,明天就帶人來拉樹!”</p><p class="ql-block"> .三千塊,在這個不算富裕的小村里,著實是筆不小的數目。柳葉的兒媳說:“看來老弟成心要買,我辦事也爽快,你再加八百元,咱就成交?!?lt;/p><p class="ql-block"> “不行!”身后的柳葉大聲喝阻后,又覺過于沖動,轉口對兒媳說:“孩子,這三千八百元的價錢確實不低,可這是一條活脫脫的生命啊,是我和你爸六十年的心血的結晶,這樹無論如何也不能賣呀!”</p><p class="ql-block"> 兒媳見婆婆口氣堅硬,便說:“您都八十多歲了,就別操這個心了,這棵老樹擋在門前,春后落樹毛,秋后落枯葉,挺煩人的。再說等過幾年,樹空心了、爛根了,一分錢都不值,到時候你哭都來不及!”</p><p class="ql-block"> “孩子,你怎么不想想春初它是村里第一棵吐綠的大樹,盛夏它是陰涼最大的旱傘呢?”柳葉有些激動。她踉蹌著走到樹下,伸手緊緊抱住粗壯的樹干,眼淚瞬間奪眶而出,每一個字都帶著泣血的疼惜,“這是我和你爸訂婚時栽的樹!是他一輩子愛樹護林的念想,是我們倆一輩子的情緣!現在他走了,這樹就是他的魂,是我倆生命的活化石!砍了它,就是挖我的心,要我的命!”</p><p class="ql-block"> “那都是過去的事了,現在提起,能當錢花嗎?能解決家里的難處嗎?”兒媳擺出得理不饒人的架勢,聲音越來越高,“現在老二生意虧了錢,天天愁眉苦臉。你守著這棵破樹,能幫他還債嗎?日子都是我挺著過,這樹我是賣定了,賣樹還錢也不是啥敗家丟人的事?!?lt;/p><p class="ql-block"> 婆媳二人一個死守底線,一個利字當頭,爭吵聲越來越激烈。二兒子被吵鬧聲引回家,看著在樹下哭訴的母親,看著咄咄逼人的妻子,眉頭緊鎖,滿臉為難。他沉默了許久,沒敢抬頭揚臉,聲音低沉地勸道:“媽,您就松松口吧,店里實在有難,這錢能解燃眉之急。樹……樹就是棵植物,沒了就沒了,別太較真了?!?lt;/p><p class="ql-block"> 兒子這句話,徹底戳痛了柳葉的心。她看著自己含辛茹苦養(yǎng)大的孩子,看著眼前這對只認錢財、不懂鄉(xiāng)愁的晚輩,頓覺得心口發(fā)悶,渾身冰涼。她和二兒子早已分家單過,卻把三十五萬的小樓拱手相讓,自己住在后院的平房,經濟上她從不給孩子添負擔。可這樹,是她和白楊的信物,是她余生全部的精神寄托,但如今,最親的人卻聯手要奪走她最后的念想。</p><p class="ql-block"> 那一刻,無助、心寒、憤怒交織在一起,卻絲毫沒有動搖她保樹的決心。她一輩子愛樹、護樹,和白楊一起栽過無數林木,唯獨這一棵,承載了她全部的青春、愛戀與思念,別說三千八百塊,就算三萬八、三十八萬,她不許出賣!</p><p class="ql-block"> 那個下午,柳葉就那樣抱著樹干,從日頭偏西坐到夜幕降臨。晚風拂過柳枝,沙沙作響,像是白楊在輕聲安慰她。她摸著樹干上深淺不一的紋路,回憶著與白楊從年少求學的風風雨雨,回憶著白楊棄官守愛的君子情誼……她緩緩起身,顫巍巍地走進屋里,挪開床板,打開了那個陳封以久的舊木匣子。</p><p class="ql-block"> 里面裝著她和白楊發(fā)黃的結婚證和這幾年的全部積蓄:這是她省吃儉用、一分一厘攢下的“老箱底”——有十元、五十元、一百元的鈔票,分別整齊地碼放著,一共六千八百塊,那些被疊得整整齊齊的鈔票,每一張都浸透著她和白楊的血汗。</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清晨,天剛蒙蒙亮,柳葉就把兒子兒媳叫到院里。她輕手輕腳地將沉甸甸的錢袋輕輕放在石桌上,挺直有些佝僂的脊背,語氣和緩而凝重地對他倆說:“孩子,這里是媽積攢的六千八百元‘老箱底’,比賣樹的錢還多點,全部給你們小賣部周轉用。你媽當了那么多年民辦教師,卻沒趕上轉正的機會就退休了,要是有退休金的,媽還能會給你們一點接濟,現在媽老了,幫不了你們的大幫,你倆要理解媽媽的苦楚。好在你哥給我上了大額度的商業(yè)養(yǎng)老保險,以后生老病死有依靠,不會給你們增加負擔,你們就守著這棵樹,好好做生意吧?!?lt;/p><p class="ql-block"> 兒子兒媳看著桌上那堆帶著體溫的鈔票,看著母親布滿血絲卻深情無助的目光,他倆的熱淚奪眶而出。</p><p class="ql-block"> 收樹商人等了一上午,始終沒等到消息,看著小院里緊閉的大門,只能掃興地開車離去。</p><p class="ql-block"> 那棵承載六十多年風雨與深情的老柳樹,終究被柳葉守住了。</p><p class="ql-block"> 丙午馬年的暮春,八十二歲的柳葉依舊每日守在樹下,慢撫枝葉,輕聲絮語。風過枝頭,楊柳輕揚,枝葉摩挲的聲響,像是一曲悠長的歲月弦歌,數點著半個多世紀相濡以沫的過往,訴說著他倆心地間對生命的真誠與敬畏,宣示著用道德堅守、永不泯滅的恒久念想。這棵樹,扎根在小院里,更扎根在柳葉的心底,成為她一生最珍貴的寶藏,成為她與白楊恢宏壯麗的生命交響,這歷久彌心的靈魂之音,回蕩在柳葉的心里,回蕩在故居的庭堂,回蕩在蒙族小鎮(zhèn),回蕩在千千萬萬個熱愛生命、珍惜綠蔭的善良人們的腦畔和胸膛。</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2026年4月16日作</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