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土</p><p class="ql-block">我記事起,土就是和我長在一起的。不是貼著,是長著,像皮膚包著骨頭那樣,分不開的。</p><p class="ql-block">春天里,我們在土里滾。那土是暄的,踩上去軟綿綿的,摔倒了也不疼。我們就在上面翻跟頭,打滾,你壓著我,我壓著你,鬧夠了,渾身上下便沒有一處不是土了。頭發(fā)里,耳朵里,脖子里,連指甲縫都塞滿了。大人們看見了,也不惱,只笑罵一句:“泥猴子!”我們便越發(fā)得意,故意在她們面前抖身子,看那塵土紛紛揚揚地落下來,在陽光里閃著細細的金光。</p><p class="ql-block">到了夏天,土遇了水,就成了泥。那是更好玩的。我們把泥巴捏成碗的模樣,舉得高高的,“啪”地往地上一摔,看誰的響聲大,看誰摔出的窟窿大。有時候也捏小人,捏小狗,捏得四不像,卻偏要說是張三家的狗,李四家的牛。泥巴在我們手里,仿佛什么都能變出來。</p><p class="ql-block">最記得的是雨后的田野。那泥土的香氣,是說不出的。不是花的香,不是草的香,是一種厚墩墩的,沉甸甸的,直往你心里鉆的味道。赤腳踩在剛剛翻過的地里,那濕潤的、涼絲絲的土從腳趾縫里擠上來,酥酥的,癢癢的,像是土地在親你的腳。犁鏵翻開的土塊,黑油油的,亮晶晶的,我們就在那上面跑,追螞蚱。螞蚱跳得飛快,我們也跑得飛快,摔倒了也不管,爬起來再追。那時候的天特別高,特別藍,云特別白,白得像棉花,一團一團的,慢慢地飄。</p><p class="ql-block">我們每家大門口,都堆著一個大糞堆。說是糞堆,其實多半是土。日常的垃圾,敗葉,草木灰,都倒在上面,再用土蓋住。日子久了,那土就變得黑黝黝的,松松散散的,抓一把聞聞,有一股子醇醇的、暖暖的氣味。這是莊稼人的寶貝,是香餑餑。春天來了,一車一車地送到地里去,那地就有了勁,長出的麥子格外壯實,玉米格外粗大。</p><p class="ql-block">養(yǎng)牲口的人家,更是愛土如命。他們得空就去拉土,專揀那好土,曬得干干的,存到棚子里。給牲口墊圈用,一天要墊好幾回。那土吸了牲口的糞尿,就成了上好的土糞。誰家要是勤快,那土糞堆就大,莊稼就長得旺。村里人不說誰家有錢,只說誰家糞堆大。那糞堆,就是莊稼人一年的盼頭。</p><p class="ql-block">后來我到了城里。城里也有土,但那是藏在水泥下面的,看不見,摸不著。城里的花也開得艷,樹也長得高,可它們都是種在盆里的,那一點點土,像是不夠它們伸腿的。我總想,它們一定想念大地,想念那可以無邊無際伸展的地方。</p><p class="ql-block">人這一輩子,說到底,是離不開土的?;钪臅r候在土里刨食,死了以后,便回到土里去。葉落歸根,那些漂泊在外的人,臨終前總要囑咐一句:把我送回去。回到哪里去?回到那生他養(yǎng)他的土地里去。土像母親,不管你走得多遠,她都在那里等著你,到最后,把你摟進懷里,緊緊的。</p><p class="ql-block">前些日子回村,看見老屋院子已經(jīng)硬化,自留地那片土地還在。我蹲下來,抓了一把土,攥得緊緊的。那土還是從前的樣子,黑黑的,油油的,帶著熟悉的、親切的氣息。我想,這就是根罷。不管走到哪里,這根都連著,扯不斷。</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