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人至暮年，大抵皆是眼前諸事轉(zhuǎn)瞬即忘，唯有陳年舊事，卻如刻石銘心，歷歷在目。于我而言，鐫刻心底、清晰如昨的，是一場兒時舊夢——它跨越數(shù)十載光陰，歷經(jīng)歲月磨洗，至今依舊鮮活真切。那場夢境清奇而悠遠，宛如一幅落筆溫潤的水墨長卷，深藏心底，任憑歲月的沖刷打磨，一絲未減，分毫未糊。 </p><p class="ql-block"> 那是一個靜謐得近乎圣潔的夜晚，一輪皓月高懸天幕，圓滿澄澈，清輝漫灑人間。月華如溶溶春水，自蒼穹傾瀉而下，覆遍山河萬物，為塵世鍍上一層柔和皎潔的銀芒。天地歸于沉寂，晚風斂去步履，唯有月色靜靜流淌，世間萬物，皆沉落在這片溫柔的清光里，連呼吸都變得輕緩，生怕驚擾了這份天地共生的安然。</p><p class="ql-block"> 夢里，我循著一地月色，獨自漫步于清幽河畔。流水緩緩潺湲，徐徐微風蕩起的細碎漣漪，在月光下輕搖。泠泠水聲縈繞耳畔，似風月私語，如歲月淺吟，溫柔綿長，沁人心脾。河道兩岸，亂石錯落鋪陳，大小參差，形態(tài)各異：或圓潤瑩滑，似經(jīng)歲月千回百轉(zhuǎn)的細細摩挲；或棱角分明，藏著山野未染塵俗的本真意趣。它們隨性散落，于無序之間藏盡天然之韻，最是奇妙的是，若干碎石隱隱流光，一抹嫣紅，一痕翠色，在月色與水波間交疊搖曳，氤氳出幾分空靈縹緲的氣韻。恍然間，仿若踏入世外秘境，人心沉靜，步履輕柔，唯恐驚擾了這一方山河靜好、月色安然。</p><p class="ql-block"> 河面之上，一座古樸木橋橫亙兩岸。經(jīng)年風雨侵蝕，橋木褪去了往日的鋒芒，紋理間盡是滄桑斑駁，卻依舊穩(wěn)固堅實，每一寸木紋里，都沉淀著歲月的厚重，藏著無數(shù)未說出口的紅塵過往，無聲訴說著流年故事。橋下淺灘，一方青石臨水靜臥，經(jīng)流水歲歲沖刷、朝暮浸潤，石面愈發(fā)溫潤光潔，映著月色，泛著淡淡的柔光，似藏著歲月的余溫。青石之上，一位白發(fā)老者正安然盤腿靜坐，身姿敦和，氣定神閑，與這月色、流水、石橋融為一體，自成一幅清寧畫卷。</p><p class="ql-block"> 老者身著素色布衣，衣袂輕緩，長須如雪，垂落胸前，霜眉覆鬢，面容慈和安詳。歷盡世事的淡然凝于眉眼，一身清寧氣韻漫溢周身，無需多言，初見便足以撫平人心所有的浮躁與煩憂，只剩滿心的安穩(wěn)與澄澈，如沐春風，如臨月華。</p><p class="ql-block"> 老者身側(cè)，堆積著無數(shù)玲瓏碎石，紅綠微光交織閃爍，宛若散落凡塵的星子，在夜色里熠熠生輝，驅(qū)散了幾分幽暗，添了幾分玄妙。他神色從容，動作舒緩，緩緩俯身，左手拾起一枚赤石，右手輕拈一塊翠玉石子，小心翼翼捧于掌心，細細端詳，目光里似有深意流轉(zhuǎn)，藏著歲月的通透與世事的了然。而后唇齒輕啟，低聲默念，語調(diào)平緩悠長，同腳下的流水一般溫潤柔和，又自帶幾分難以言說的玄妙與悠遠。我屏息側(cè)耳，凝神細聽，卻始終聽不真切一字一句，只覺那聲聲低語，道盡世間緣分起落，藏著人情聚散的溫柔注解，余韻悠長，縈繞耳畔，久久不散。</p><p class="ql-block"> 念罷，老者緩緩合攏掌心，指尖輕輕摩挲兩枚靈石，似在托付滿心心事，又似在成全一場既定的宿命，動作里滿是虔誠。而后抬手輕放，將紅綠雙石一同送入悠悠流水，動作虔誠而肅穆，宛如一場歲月獨有的儀式，無聲而莊重。我靜靜凝望，看石子隨波逐流，緩緩遠去，漸漸消融在月色煙波里，無跡可尋。彼時天地靜謐，山河無聲，只剩皓月懸空、流水潺潺，默默見證著這一場溫柔的宿命成全，見證著一份緣分的悄然流轉(zhuǎn)。</p><p class="ql-block"> 年少懵懂的我，滿心疑惑，只覺老者之舉古怪難解，終究抵不過童心的好奇，怯生生地緩步上前，輕聲發(fā)問：“老爺爺，夜色已深，您為何要將這些發(fā)光的石子放入河中？”稚語淺淺，帶著孩童獨有的純粹與天真，也藏著滿心的不解與探尋。</p><p class="ql-block"> 老者緩緩抬眸，目光溫潤如月下水光，溫和無距，不含半分疏離，淡淡開口：“你年歲尚小，來日方長，長大之后，自然會懂?！币徽Z輕柔，卻如一粒種子，悄然落進我幼小的心間，生根發(fā)芽且纏繞半生，成為我往后歲月里，始終未曾解開的牽掛。片刻，他含笑凝望我，眉眼間滿是慈愛，緩緩又道：“我手中這一雙靈石，便是你的姻緣，可要一觀？”</p><p class="ql-block"> 彼時年少，全然不識“姻緣”二字的深意，只覺新鮮好奇，便怯怯地伸出小手，想要接過那兩枚神奇的石子?？芍讣鈩傆|到溫潤的翠石，一時失手，石子驟然滑落，“撲通”一聲墜入流水，濺起細碎的水花，打破了天地間的靜謐。我瞬間慌亂無措，手足無措地站在原地，眼睜睜看著翠石沉入水波，轉(zhuǎn)瞬無蹤，滿心的懊悔與自責涌上心頭。老者卻淡然含笑，輕輕擺手寬慰：“無妨?！闭Z氣平和，沒有半分責備，眉眼間依舊是那份從容與慈愛，似早已看透這世間的得失與遺憾。說罷，他又自石堆中取出一枚新的翠石，接過我手中的赤石，將雙石相合，緩緩摩挲，動作依舊輕柔，如珍視世間珍寶。而后一如從前，將兩枚靈石一并放入長河，任其隨月色流水，奔赴遠方。諸事既定，老者緩緩起身，拂去衣上塵埃，溫聲叮囑：“孩子，該歸家了?！痹捯袈鋾r，周遭景致驟然消散，白發(fā)老者亦融于月色之中，無影無蹤，仿佛從未出現(xiàn)過，唯有那泠泠水聲，依舊在耳畔縈繞。</p><p class="ql-block"> 一夢驚醒，窗外依舊是尋常夜色，可這場玄妙奇遇，卻自此扎根心底，成為漫長歲月里獨有的印記。年少時，只覺夢境離奇荒誕，不過是一場虛無的幻夢，未曾深究；青澀歲月，似懂非懂，常常反復揣摩其中深意，卻始終不得其解，只留下滿心疑惑；人至中年，歷經(jīng)風雨山河，看透人情冷暖，嘗遍世間悲歡，心底的疑惑層層堆積，卻依舊未能徹悟那句“來日方長”的箴言，未能讀懂老者的深意與夢境的玄機。半生行途，往事浮沉，諸多人事都在時光里慢慢褪色、模糊，唯有這一場兒時舊夢，愈發(fā)清晰，如陳釀老酒，越品越有韻味，歲歲如新，從未褪色，從未淡去。</p><p class="ql-block"> 為此，我曾翻閱無數(shù)書籍，中外古今，字字細讀，細細探尋。不論是《牡丹亭》里杜麗娘與柳夢梅的生死癡戀，還是《西廂記》中崔鶯鶯與張生的情投意合，就連曹雪芹在《紅樓夢》中對賈寶玉夢境的著意刻畫，都找不到類似我夢境中的描寫。難道是圣經(jīng)中所說的“屬靈督導”？</p><p class="ql-block"> 盡管讀了很多書，也經(jīng)過無數(shù)次的思索與揣摩，但始終未能為這場夢境找到完整的注解，未能讀懂它藏在深處的玄機。只能算是勉勉強強、初步理解了夢中的些許意境：老者手中的紅綠靈石，紅為塵間良人，綠為世間佳人，一雙一石，皆是人海相逢的緣分，是紅塵聚散的宿命。而他將靈石付與流水，便是把人間所有的歡喜與遺憾、相逢與別離，盡數(shù)交付歲月長河，任其沉淀、流轉(zhuǎn)，順其自然，不攀緣，不強求?？晌倚闹星宄?，這份理解定然是膚淺的，不過是這場夢境深意的冰山一角，遠遠不及它真正的內(nèi)涵。</p><p class="ql-block"> 為何在我幼年之時，會做這樣一場夢？為何這個夢，能纏繞我一個甲子，揮之不去，日夜縈懷，成為我大半生的牽掛？正是因為這些未解之惑，這場夢境的故事，我始終未曾告訴過家人……。對此，我只能把這個故事默默地藏在心中。獨自揣摩，獨自回味，獨自守護，讓這一段夢中的玄妙，成為我這一生中獨有的秘密吧。兒時一夢，到現(xiàn)在也未能全部解惑，不能不說是一個遺憾。</p><p class="ql-block"> 紅塵輾轉(zhuǎn)，歲月匆匆，人這一生，終會在時光的洗禮中，褪去浮華，走向另一個維度。于我而言，這個纏繞了我一生的夢，能否全部解惑，如今已然不重要了……</p><p class="ql-block"> 歲至暮年，靜坐流年，回望過往，萬般感慨皆化為淡然。不如就讓夢中的月色長河、流水靈石，還有白發(fā)老者那溫和的面容與笑意，都化作生命里一段溫柔又奇妙的珍藏，藏于心底，歲歲安暖，歲歲相依。往后余生，不戀過往，不憂將來，過好當下，走好每一步，便是最好的圓滿。畢竟，歲月這條長河，包容了所有的歡喜與遺憾，承載了所有的相逢與期待，這才是人生最溫柔、最堅實的依靠。</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此文寫于2026年4月16日</p> <p class="ql-block">本圖為AI生成</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