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你是我的父親 D</p><p class="ql-block">我已到談婚論嫁的年齡,但還沒正兒八經地談過戀愛。我在單位辦公室負責文秘工作,就是起草通知撰寫報告和領導講話稿之類的差事,這也是繼承了母親的一種基因。坐對桌的丁姨見我嘴甜,勤快,寫得一手錦繡文章,很喜歡我,有心把她的外甥女介紹給我。</p><p class="ql-block">快下班了,丁姨打電話,叫人過來取一箱冬棗。丁姨說,我們單位分的福利,可甜了,快來一趟,帶回去給你媽嘗個鮮。踩著下班的鈴聲推門進來一位姑娘,看上去和我差不多的年齡,燈光下身材細長,影子投出去又折到墻上,蓬松的頭發(fā),白凈臉,眼睛、鼻子和嘴巴皆大一號,穿一身牛仔便服,看上去是個新潮的人。那一瞬間我覺得有點面熟,以為是高中時的校友。</p><p class="ql-block">這個姑娘就是丁姨的外甥女,叫劉鳳美,市外貿公司職員,這么洋氣的姑娘起了一個這么接地氣的名字。說起來才知道,原來還真是比我低一年級的校友。很快就熟了,她說好像在哪兒見過我,你眼鏡是離開學校才戴的吧?我點點頭,時隔這么多年她還依稀記得我,心中不由得一陣竊喜,嘴上說著過去的事,心里已經喜歡上這個姑娘。</p><p class="ql-block">關系進展不快。劉鳳美的性格和她時髦的外表成反比,與她傳統(tǒng)的名字成正比,有時候一個人的名字真的比臉更能說明真實的內心。我們看電影,軋馬路,周末騎摩托鄉(xiāng)村一日游,品嘗農家飯。小半年過去了,基本上一直困在這個框架內開展一些簡單的活動,沒有更多新鮮深入的內容。</p><p class="ql-block">那時候我經常加班寫材料,單位專門給我安排了一個單人宿舍。劉鳳美有時也到宿舍里來,這個年齡正是戀愛季節(jié),沒有什么可避諱的,即是劉鳳美到家里去找我,母親和妹妹也不會說什么,但她還從沒去過我家。記得是一個炎熱的夏天,我們看完電影,按照慣例本來應該送她回家了。那天看的是一部日本電影,很有意思的一個愛情故事,我有想法,覺得影片中有些情節(jié)也許可以發(fā)生在我們身上。我請劉鳳美到宿舍坐一會兒,看時間還早她沒拒絕,這更堅定了我的一種浪漫想法。我們并排坐在沙發(fā)上,我不想耽誤時間,坐得越來越近,把她擠到了沙發(fā)邊上,她沒有拒絕,也沒怎么躲閃,她似乎是接受了。我聽見她的呼吸有點加重,那聲音對我來說,像是在召喚什么又像在期待什么,她的這種反應喚醒了我內心壓抑了很久的勇氣,我俯下身子,就在潮熱的嘴唇快要接近目標的一剎那,劉鳳美身體忽然收縮成一團,然后猛地伸展開來,把我推了一個趔趄。</p><p class="ql-block">等她喘息回復常態(tài),我說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劉鳳美說問就是了,何必這么嚴肅。我說你以前談過戀愛嗎?劉鳳美說你怎么問人家這個。我說假如你談過,你和男朋友發(fā)展到什么程度了?劉鳳美說有病呀你。我說你們是不是那個了?劉鳳美有點沒聽懂我說的話,身子往后仰了一下,瞪著我看。我說我是說你們那個……我的一根指頭點了點寫字臺那邊的木床,劉鳳美這下弄明白了什么意思,“噌”地從沙發(fā)上跳起來,臉色潮紅,兩眼噴出憤怒的火焰,神經病呀你!她一把從沙發(fā)上扯過小肩包,摔門而去。</p><p class="ql-block">劉鳳美當晚向丁姨哭訴了我的罪過。第二天上班,看丁姨的臉色有點陰,但并沒有過多地斥責我。丁姨說,這個歲數(shù)了,又相處了這么長時間,想做事情也是可以的,但不該沒上手就說出那么傷人的話。是我急火攻心,胡言亂語。我向丁姨檢討,厚著臉皮問還有挽回的余地不,丁姨扭頭說,你說呢?</p><p class="ql-block">初戀黃了。與劉鳳美無果而終,沒有惱怒也沒有遺憾,不傷筋不動骨,分手就分手了,只當添了一段有趣的經歷。不加班我還是回家來住,家里有現(xiàn)成可口的飯菜,睡覺前還能沖個涼,或泡個熱水澡,這些條件是單位宿舍所不具備的。母親并不知道我和劉鳳美談戀愛的事,當然也就不知道散伙的事,她是聽說大妹妹有了男朋友才開始替我著急。吃飯的時候嘀咕,老大不小了,是該考慮自己的婚姻大事了。母親又說,你姑姑昨晚來咱家,說是看好了她單位的一個姑娘,本來想介紹給你表弟的,但權衡再三沒敢提出來,她覺得人家可能看不上你表弟,在機關工作的姑娘一般是不會從工廠里找對象的。肥水不流外人田,所以想介紹給你,姑娘的照片和簡歷都帶來了,呶,在書桌上,你看一下,我端詳了半天,挺秀氣的,覺得和你蠻般配的。對于美我有一種天生的認知感,那相片瞅一眼就喜歡的不得了。我的這種做派在不同的人眼里有著不同的評價,母親說,我就喜歡我兒子有一顆敏感的愛美之心。而父親則截然相反,哼,見了女孩子就挪不動腿,賈寶玉一個,到老不成器。</p><p class="ql-block">周維玉,姑姑給我介紹的未來的妻子。與劉鳳美相比,周維玉身材小了一個碼,鼻子和嘴也小,眼不小,皮膚白里泛紅,看著就舒服。她是學中文的,我們在一起大多時間都用來談文學,她有著纖細的神經和善良的心,對林黛玉,對卡列尼娜,對祥林嫂,這樣一些虛構的人物有贊美,有批評,有同情,說到她們千差萬別的命運,發(fā)紅的眼眶就兜不住涌上來的淚水。我們在一起經常忘記了時間,從月上柳梢頭,到三更萬家眠。太晚了,都到下半夜了,沒法走了,我請她住下,她也就住下了。后來,臨近結婚前夕,干脆把化妝品和兩大箱衣服從家里帶來,不走了。</p><p class="ql-block">自從有了周維玉,我哪兒都待不住,下了班就往家跑,我覺得和她聊天是件十分有趣的事,內容常聊常新,說不完。即是不說話,看著她在自己的視線內走動,哼著流行小曲干家務也是一種幸福。周維玉的到來使我?guī)缀跬袅俗约簩ι硎赖募m結,也正是周維玉,再次勾起我對身世的猜疑。</p><p class="ql-block">國慶節(jié)我們舉行了婚禮,周維玉成為這個家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激情過后生活重歸于平靜,愛人變成家人和親人,女人們達成默契,母親和妹妹包攬了一日三餐,周維玉負責收拾家務。她在家上頭有二個姐姐,沒嫁給我之前過著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日子,洗衣服、掃地、抹桌子,都是后來才學會的。</p><p class="ql-block">那天是周末,周維玉不放過一切可以和我相處的機會,喊上我一起打掃母親的房間,她給掛在墻上的相框擦拭灰塵,指著一張全家福說,這里頭缺了一個人,我問她缺誰,周維玉點了點自己的鼻子說,我呀。</p><p class="ql-block">那是很早以前的一張相片,好像是我上小學最后一年放暑假一家人去照相館拍的。父母并排坐在方凳上,母親懷里攬著妹妹,我站在后頭父母中間的空檔,母親臉上蕩漾著微笑,父親懷里空著,雙手搭在膝蓋上,一臉的不知什么是歡喜的樣子。周維玉說,你像媽媽,妹妹像爸爸,你和媽一眼就認出是母子,爸爸和妹妹一看就是父女。我端詳了半天,你和爸爸沒有一丁點兒相像的地方,外人根本看不出你們倆是父子關系。又腮貼著我的腮說,要是我站在你身邊該多好,那樣你就不孤單了。</p><p class="ql-block">周維玉一番點評戳到了我的痛處,那個從我身體出離多日的父親又回來了。父親一生平穩(wěn),除了死得過早,沒有經歷過什么坎坷,少時家境不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上大學,參加工作,結婚生子,熬個一官半職,然后就突然走了。像這樣庸常的人生一般不會有什么大愛大恨,除非是什么觸動了他的根本利益。</p><p class="ql-block">這不能怪周維玉,她不知道我心中有個過不去的坎。我去找表弟,有些話,只有對他我才能說得出口。表弟正在復習功課準備考公務員,他所在的那家企業(yè)不景氣,工資都無法保證正常發(fā)放,獎金福利全取消了,這地方不能待了,得盡快逃走。表弟背題的能力我是知道的,但高考三次落榜給他種下了病根,那種對考試的恐懼到現(xiàn)在還沒有消除。他知道我來是想和他談談父親的事,他有點心煩,他不能理解我為什么一趟趟來找他談這些無稽之談,為什么對如此無意義的事死抱著不放??伤植贿^我,還是被我纏著放下書本去了河邊。天冷了,風刮過河面,夾帶著濕涼的氣息撲打在臉上。</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