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時光如海潮漲落，轉(zhuǎn)眼已在海南棲居三月有余。北方霜降的清寒早已悄然漫過山嶺，而這里，海風(fēng)依舊溫軟如綢，拂面不驚，冬至的凜冽，仿佛還凝在去年的檐角，未及消融。</p> <p class="ql-block"> 小孫女清亮的童聲正背誦著“北國風(fēng)光，千里冰封，萬里雪飄…”，字字如雪粒躍落掌心。我凝神遙想：千里之外，那蜿蜒如銀蛇起舞的山脊，可已披上素凈的雪帔；凍土之下，草根正悄然拱動，靜候一聲驚蟄的春雷。是時候了，收拾行囊，也收拾滿心眷戀，啟程，一路向北。</p> <p class="ql-block"> 海南，祖國最南端的碧玉之島，地質(zhì)紀(jì)年里曾與華夏大陸血脈相連；后來地殼輕裂，瓊州海峽橫生，寬十五至三十公里，如一道溫柔的割痕，將島嶼托入南海中央。“海南”之名，由此而生，海之南，亦是歸程的起點。</p> <p class="ql-block"> 海南島它北望廣東，西接北部灣，東南遙連菲律賓、文萊、印尼與馬來西亞；轄境含海南島及西沙、中沙、南沙諸群島及其浩渺海域，陸地總面積3.54萬平方千米，為全國面積最大的省份。這里屬熱帶季風(fēng)海洋性氣候，無分明四季，夏無酷暑，冬無嚴寒，年均溫22.5–25.6℃；干濕兩季分明，冬春微旱，夏秋豐沛，臺風(fēng)偶至，年降水1500–2500毫米。自秦漢設(shè)崖州，至1952年建海南行政區(qū)，終在1988年4月13日，升格為中華人民共和國第31個省級行政區(qū)——海南省。而此刻，我站在它的南岸，回望故園，心已啟程，一路向北。</p> <p class="ql-block"> 我們租居的英州鎮(zhèn)，東倚陵水縣城的煙火氣，西鄰三亞海棠灣的碧海銀灘，南眺幾公里外清水灣那“會唱歌的沙灘”——細沙輕吟，浪語低回；北接高土村靜臥山坳的天然溫泉，氤氳未染，野趣天成。這里沒有喧囂的景區(qū)圍欄，只有遛娃的歡笑、趕海的足跡、閑坐聽濤的悠然，是時光慢下來的溫柔棲居地。</p> <p class="ql-block"> 初抵海南，方知此地物價略高于內(nèi)地，尤以水果為甚——京華常見的蘋果梨桃，在此地反倒成了稀客，取而代之的是琳瑯滿目的熱帶佳果：紅毛丹如綴火珠，山竹似披紫紗，蓮霧晶瑩剔透，黃燈籠椒辣中藏俏……大多現(xiàn)摘現(xiàn)售，枝頭鮮氣尚未散盡。而每逢五日一次的“農(nóng)貿(mào)大集”，更是煙火氣升騰的市井長卷：青竹筐里堆著露水未干的芭蕉，膠皮桶中浮著剛離海的銀鱗小魚，天南地北的鄉(xiāng)音在椰影下交織回響——這人頭攢動的集市，既是生活日常的脈搏，亦成海島風(fēng)情的生動注腳。</p> <p class="ql-block"> 初來時，我們亦如萬千旅人，執(zhí)念于濱海棧道、銀灘落日、網(wǎng)紅燈塔的打卡留影；小孫女起初還踮腳擺姿，漸漸卻見鏡頭便歪頭吐舌、倒立翻滾，把快門笑成一片漣漪。</p> <p class="ql-block"> 唯聞“猴島”二字，她雙眸倏然亮如星子，雀躍得似要掙脫地心引力，還鄭重叮囑：“奶奶，帶香蕉！帶花生！爺爺，可別讓猴子搶走咱的背包！”乘船破浪登島，她便化身林間小鹿，追著躍枝的猴影穿梭林徑，時而踮腳投食，時而壓低嗓音提醒：“爺爺，包帶系緊些——猴哥猴姐可機靈著呢！”</p> <p class="ql-block"> 后來，我們悄然轉(zhuǎn)換節(jié)奏，擇幾處靜謐雅致的濱海酒店，專赴其幽深花園：聽木棉落瓣輕叩青磚，看美人蕉舒展碧玉長劍，讓時光在藤椅輕搖間緩緩沉淀。</p> <p class="ql-block"> 小孫女則蹲在礁石縫里或沙灘草甸上，為一只橫著走的小蟹驚呼半天，那一刻，時間不是被消磨，而是被釀成了蜜。</p> <p class="ql-block"> 再后來，干脆攜一頂素帳、幾卷清風(fēng)，在細軟沙灘上安營扎寨：暮色熔金時鋪開野餐墊，浪花落在腳下、邊寫邊擦去詩行，篝火微光里，祖孫剪影與歸帆一同融進靛青天幕。日子，就這樣被海風(fēng)一寸寸吹得松軟而豐盈。</p> <p class="ql-block"> 風(fēng)輕雨潤，春意初萌，冬寒未至而立春已悄然叩響門扉。小孫女早幾日便踮著腳尖、掰著稚嫩的手指，一遍遍數(shù)著歸期，盼著父母踏春而歸。孩子們亦如約歸來，在這浸潤著華夏血脈的璀璨節(jié)日里，將游子的心緒與故園的燈火悄然縫合，這不止是節(jié)氣的更迭，更是血脈深處對親情的守望、對家園的眷戀，在時光褶皺里熠熠生輝。</p> <p class="ql-block"> 年的氣息氤氳彌漫，一個笑容，一次擁抱，皆如春水初生，溫潤而鄭重，珍貴得令人心顫。</p> <p class="ql-block"> 過年，豈止是歲月更迭的刻度，它更是血脈深處涌動的鄉(xiāng)愁，是時光長河里永不熄滅的精神燈盞。在這辭舊迎新的暖光里，親情如爐火般升騰，小孫女捧起那方綴著燭光的生日蛋糕——恰逢其時，恰如其分，仿佛年歲與生命在這一刻溫柔相認。家是歸處，亦是起點；團圓是儀式，更是心魂的棲居。愿這綿延千載的年俗風(fēng)華，如春水長流，歲歲映照人間煙火，代代浸潤赤子初心。</p> <p class="ql-block"> 年已悄悄地走過，孩子們也回到了工作崗位。我們繼續(xù)悠閑的牽著小孫女赤腳踩浪，她一如既往的追著泡沫尖叫，或蹲下身，順手拾起一枚被磨得溫潤的青白小螺，它曾住在深藍里，如今靜靜躺在掌心，像一段被海輕輕還回來的時光。</p><p class="ql-block"> 日子過得松軟，像退潮后留在灘涂上的細沙，踩下去微微下陷，抬腳又緩緩回彈。像極了我們這一季慢下來的節(jié)奏，不趕，不爭，只等風(fēng)來，等孩子跑回懷里喘氣，等夕陽把影子拉得又細又長。</p> <p class="ql-block"> 天空中雁兒掠過，正悄然北返，仿佛在提醒我們：該收一收咸腥的海風(fēng)、疊一疊曬暖的沙灘裙，把這一季的海光、灘語、孩子腳丫上的鹽粒、貝殼和日落，悄悄縫進行囊的夾層里。像候鳥一樣，啟程北歸。</p> <p class="ql-block"> 夫人攜小孫女啟程返回后，我亦悄然收拾起灶臺邊余下的柴米油鹽，整好行囊，搶購到下午的一班離島輪渡票，隨即驅(qū)車駛向渡口。車輪碾過窄巷，仿佛碾過一段沉甸甸的日常，而前方，是海天相接處微光浮動的歸途。</p> <p class="ql-block"> 車輪滾滾向前，年輪轉(zhuǎn)了一圈，人未老，心卻更輕了，輕得能托住孩子奔跑時揚起的發(fā)梢，也輕得能接住南風(fēng)捎來的最后一聲鷗鳴。歸途未必筆直，心有所向，便不懼路遠。</p> <p class="ql-block"> 出海峽后，暮色漸濃，云影在峰巒間游移，車窗外的甘蔗林、木棉樹、偶見的騎樓輪廓，都染上一層溫潤的橘粉。傍晚時分，車子緩緩?fù)Ｔ谒煜?zhèn)一預(yù)定酒店，帶著香氣的晚風(fēng)輕輕把一天的奔波托住。</p> <p class="ql-block"> 遂溪孔子廟是中國第二大孔廟，當(dāng)?shù)厝烁鼝劢兴翱鬃游幕恰?，也有人喚作“孔圣山旅游區(qū)”。它靜靜立在粵西大地，像一位穿了八百多年青衫的老者，不聲不響，卻把儒風(fēng)一縷縷吹進嶺南的晨昏里。</p> <p class="ql-block"> 清晨，我踏進廟門那刻，風(fēng)剛好穿過欞星門，柏枝輕搖，香火的氣息混著泥土微潤的涼意撲面而來，像一位溫厚師長，輕輕拍了拍我的肩。兩側(cè)石柱上刻著“敏而好學(xué)”、“溫故而知新”……，字跡不張揚，卻比鐘聲更沉，比雨聲更久；庭院里的老柏樹，不知送走過多少背書的少年、踱步的先生、駐足的游人。我在晨光里思索著：所謂傳承，并非要焚香叩首，而是某天你脫口而出“己所不欲”，或在孩子摔跤時蹲下來說“君子不重則不威”。那一刻，孔圣山的風(fēng)，就真的吹到了你家窗臺。</p> <p class="ql-block"> 行走在“蘭海高速”最熨帖的廣西境內(nèi)，路如綢緞鋪展，青黛遠山浮在薄霧里，稻田如鏡，倒映著云影天光。不知不覺間，邕城南寧已悄然迎在眼前。三街兩巷的煙火氣撲面而來，老磚墻斑駁卻溫厚，騎樓檐角微翹，像在僑笑。</p><p class="ql-block"> 我慢下腳步，不趕路，只趕味；不尋景點，只尋人聲鼎沸里那一口熱乎、那一聲吆喝、那一抹笑紋。原來一座城的溫度，就藏在巷子深處，等你彎腰、低頭，細細嘗。南寧不著急告訴你它有多美，它只是把日子熬得夠軟、夠暖、夠有滋味，等你慢下來，一口口吃進去。</p> <p class="ql-block"> 臨近貴州地界，空氣便悄悄換了脾氣；路邊的樹也變了臉，棕櫚退場，香樟漸稀，取而代之的是高挑的欒樹，還有那些叫不上名字、卻總在坡上坡下錯落成片的灌木，葉子泛著青灰的底子，仿佛被山風(fēng)洗過千百遍。山是這里的底色，它不是高聳入云的孤傲，而是連綿起伏的溫柔褶皺，把城輕輕托在懷里。仿佛貴陽的脾氣，不聲張，卻自有分寸。</p> <p class="ql-block"> 住處離花溪夜郎谷不遠。石墻蹲在坡上，石橋橫在溪上，石屋斜倚著山勢，仿佛千年前屯堡人放下鑿子轉(zhuǎn)身離去時，石頭自己記住了手勢與呼吸。這里沒有“景點”的傲慢，只有生活慢慢沁入石頭的耐心。</p> <p class="ql-block"> 雨絲斜斜地織著，我抓緊方向盤繼續(xù)北上，雨聲淅瀝，倒像一路送行的輕鼓點。到遵義時云層漸薄，陽光試探著漏下來，照在紅軍街青石板上，濕漉漉地反著光。我在陳列館玻璃柜前久久駐足，看泛黃的電報稿、磨禿的鉛筆、補丁疊補丁的軍裝，紅色血脈在此奔涌激蕩，革命薪火映照初心，這是一場真正走心的紅色教育。</p><p class="ql-block"> 轉(zhuǎn)身鉆進小巷，各式小吃琳瑯滿目，紅油浮著香菜碎，辣得人眼眶發(fā)熱……，這熱氣騰騰的日子，應(yīng)該就是紅軍當(dāng)年在槍聲間隙里，悄悄盼著的明天。</p> <p class="ql-block"> 清晨，繼續(xù)慢悠悠地獨自駕車北上，腳步一緩，就抵達了榮有“千年絲綢之都、三國文化之源”的南充。鶴鳴山就靜臥在城西，像一位閱盡千帆的老友。我在半山亭小坐，看云影在嘉陵江上緩緩游移，聽風(fēng)穿過松枝的微響，原來所謂“北上”，未必是奔著多遠的地方去，有時只是奔著心里那一小片能停一停的山光水色。</p> <p class="ql-block"> 一路向北，穿越巍巍秦嶺的幽深隧道，便悄然邁入真正的北方。隧道北口豁然開朗，光禿禿的山脊尚裹著料峭春寒，一簇簇新芽正頂開陳年枯草，怯生生地綠著，那是大地在風(fēng)里寫下的第一行歸途詩。再向前，再向北，過武都、宿宕昌，我知道，家就在那風(fēng)里、在山巒起伏的盡頭，在炊煙升起的方向。</p> <p class="ql-block"> 鞋底還沾著異鄉(xiāng)的泥土，衣角還卷著山風(fēng)的余味，車輪上還記載著道路上的轍印，心卻已輕輕落回熟悉的門框里。這一程，不是遠征，卻也跋涉；沒有驚濤，卻有微瀾。一件件行囊，從來不是行李，而是出發(fā)時悄悄裝進心里的惦念，和歸來時終于卸下的那口氣。</p><p class="ql-block"> 家，不是地理坐標(biāo)的終點，而是心自動校準(zhǔn)的原點。我脫下外套，把風(fēng)塵抖在玄關(guān)，把故事留在廚房的煙火氣里，一碗熱湯下肚，才真正算，到家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