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我站在人群里，心跳跟著那頭牛圖騰的節(jié)奏輕輕敲打——不是壁畫上的牛，是山坳里甩著尾巴、嚼著青草的活物；不是墻上靜止的紋樣，是阿婆手繡在裙擺邊、會隨山風(fēng)微微晃動的牛角花。她把麥克風(fēng)遞過來時，我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發(fā)燙的耳垂，像小時候第一次被拉上曬谷場對歌，手心全是汗，卻還是踮起腳，清了清嗓子：“哎——山歌不唱心不亮啰！”話音剛落，旁邊穿白底藍花裙的姑娘就接上了調(diào)子，聲音亮得像溪水撞上青石。原來山歌不是唱給誰聽的，是山在等你開口，風(fēng)在替你托音。</p> <p class="ql-block">電子屏上“2026年廣東省‘四季村晚’春季展示活動”的字還在閃，我卻只盯著自己手里那個半滿的花籃——籃底墊著新采的蕨葉，上面堆著幾枝野山茶、幾顆紅雞蛋，還有一小疊手抄的歌本，紙邊已經(jīng)卷了毛。旁邊穿紅衣的阿姐笑著把籃子往我懷里推了推：“籃子要滿，歌才不會漏?！蔽业皖^翻了一頁，上面是用鉛筆寫的《對歌十二問》，第一句就是：“日頭出來照山崗，阿妹敢不敢接一腔？”我抿嘴笑了，沒答，只把花籃抱得更緊了些——山歌哪用答？接住那一聲，就是應(yīng)了。</p> <p class="ql-block">陽光斜斜地鋪在舞臺上，把我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像一根剛扯直的山歌調(diào)子。我站在前頭，裙擺被風(fēng)輕輕掀動，白底上那朵朵小花仿佛也跟著呼吸。身后，幾位阿嫂正調(diào)著竹笛，一個扎辮子的小姑娘踮腳去夠鼓槌，鼓面還沒響，她眼睛已經(jīng)先亮了起來。我忽然想起小時候蹲在田埂上聽阿公唱：“山不答話樹答話，樹不答話鳥答話……”原來山歌從來不是一個人的事，是山在問，是樹在答，是鳥在傳，是今天我站在這里，把那句沒唱完的“阿妹敢不敢接一腔”，輕輕接了下去。</p> <p class="ql-block">五頂黃斗笠排成一行，像五朵開在山腰的向日葵。我們戴著斗笠，不是為了遮陽，是為了把聲音兜住——阿婆說，斗笠是山歌的“小音箱”，聲音往上一撞，再落下來，就圓潤了。我學(xué)著旁邊阿姐的樣子，微微仰起下巴，讓氣從丹田提上來，輕輕哼出一個長音：“哎——啰——”風(fēng)穿過斗笠邊沿，嗡嗡地響，像一群蜜蜂繞著耳朵飛。那一刻我忽然懂了：山歌不是練出來的，是長出來的，像山里的蕨，像檐下的藤，你只管站穩(wěn)，它自會順著你的喉嚨往上攀。</p> <p class="ql-block">我蹲在紫橫幅底下，手托著下巴，看一群穿藍布衫的阿哥在樹影里練調(diào)子。他們聲音有點澀，像剛剝開的青竹筍，可越唱越亮，越唱越松。我悄悄跟著哼，調(diào)子跑得歪歪扭扭，可沒人笑——山里人聽歌，不聽準不準，聽真不真。一只松鼠從枝頭躍過，我抬頭，陽光正穿過葉縫，在我手背上跳動，像一串沒寫完的音符。我忽然想：山歌哪分誰在學(xué)、誰在教？不過是山風(fēng)一吹，誰開口了，誰就成了歌的一部分。</p> <p class="ql-block">我站在舞臺前，雙手輕輕交疊在胸前，像捧著一小團剛?cè)计鸬幕鹈?。背景里，有人敲銅鑼，有人搖鈴鐺，還有人把山歌譜子貼在竹板上，邊走邊唱。我不急著唱，就站著，聽——聽風(fēng)里夾著的調(diào)子，聽笑聲里藏著的韻腳，聽自己心跳和鼓點慢慢合上拍。原來“我也來學(xué)山歌對唱”，不是從第一句開始的，是從第一次聽見山在回音，從第一次覺得，那聲音，本就該從我嘴里出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