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紫鳶尾開得正靜。不是喧鬧的艷，是低垂著頭，在微風(fēng)里輕輕一顫，便把整面坡染成霧靄般的藍紫。我蹲下身，看那花瓣邊緣微微卷曲，像被春日曬軟的綢緞，花蕊上幾點白，是不經(jīng)意落下的星子。綠意在身后漫開，不爭不搶，只托著這一抹幽邃，仿佛四月在濰坊植物園悄悄屏住了呼吸。</p> <p class="ql-block">再往前走，又見一株。這朵更挺些，花瓣舒展得從容，一層疊著一層，不單是顏色，連姿態(tài)都透著股子清貴的優(yōu)雅。綠葉在側(cè)，不搶光，不喧嘩，只默默襯著——原來植物園的妙處，正在于它從不把花當(dāng)展品，而讓花活成自己本來的樣子：在土里，在風(fēng)里，在無人注目的轉(zhuǎn)角，兀自端莊。</p> <p class="ql-block">水邊忽有一亮。是黃鳶尾，明黃得像把小太陽別在青翠的莖上。它不浮在水面，卻把影子投進水里，水波一漾，花影便碎成金箔，浮在落葉之間。我駐足片刻，看一片葉子打著旋兒滑過花影，忽然明白：所謂“水光搖岸”，未必是宏闊的波瀾，有時只是這樣一朵花、一痕影、一瞬的晃動，就搖醒了整個四月。</p> <p class="ql-block">轉(zhuǎn)過曲徑，紫藤猝不及防地垂落下來。一串串花球垂在半空，紫得溫軟，白得含蓄，枝條卻瘦硬，斜斜挑著整片春光?；宜{的天光從花隙漏下，照得人眉目也柔和了。這不是誰精心搭的花廊，是藤自己攀的、纏的、等的——等一個四月，等一陣風(fēng)，等一個駐足的人，把心輕輕放下來。</p> <p class="ql-block">牡丹還沒到盛期，卻已見端倪。一株淡黃的，花瓣厚實，沾著晨露，水珠在光下滾圓，映得出我模糊的輪廓。葉子寬大油亮，托著花，也托著光。我忽然想起小時候外婆說：“牡丹不急，它知道時候?！惫?，園中幾株含苞的，萼片緊裹，青中泛紫，像攥著一整個春天的信。</p> <p class="ql-block">再往東，粉牡丹開了。不是濃艷的桃紅，是水洗過的粉，由外而內(nèi)，漸漸沉下去，沉成心尖上一點微醺的暖。綠葉邊緣泛著淺黃，像被陽光吻過，又像它自己悄悄釀的蜜。我站在那兒，沒拍照，只把這顏色記進眼底——有些美，適合看，不適合存；適合心領(lǐng)，不適合占有。</p> <p class="ql-block">深紫的那株，在竹影旁?；ò昝艿脦缀醪煌革L(fēng)，中心紫得發(fā)暗，像凝住的一小團暮色?？扇~上水珠清亮，一顫一顫，把天光、竹影、花色全揉碎了又拼起來。原來濃烈與清透，本就不相斥；雍容與生機，原是一體兩面。</p> <p class="ql-block">林子深處，偶遇一朵小白花，細莖細瓣，黃蕊纖長，怯生生立在闊葉上。葉脈清晰，邊緣微鋸，陽光穿過林隙，在它身上投下晃動的光斑。它不爭高，不爭艷，只把那一小片白，開得干干凈凈。我蹲下來，和它平視——原來所謂“幽靜”，不是沒有聲音，而是心靜了，連葉脈的走向都聽得見。</p> <p class="ql-block">小徑旁，一簇白花攢成團，細枝柔韌，花小而密，白得不帶一絲雜色。幾片綠葉襯著，像隨手撒在青緞上的碎玉。風(fēng)過時，花枝輕搖，卻不見花瓣落，只把清氣散得更遠些。這大概就是“野花的清歡”：不靠名，不靠勢，只憑一身干凈，便把春意點得恰到好處。</p> <p class="ql-block">又見一叢白，花瓣更軟些，像初蒸的云朵，蕊是淡黃，葉是翠綠，邊緣齊整，光線下泛著柔光。背景的綠意虛成一片，反倒讓這簇白更顯出幾分篤定。我忽然笑起來：原來“自然”二字，不是莽莽蒼蒼，而是每一片葉、每一瓣花，都認得清自己的位置，也守得住自己的分寸。</p> <p class="ql-block">獨行半日，不爭朝夕，唯見花影移墻、水光搖岸。鳶尾的幽邃、牡丹的雍容、紫藤的繾綣、野花的清歡，在濰坊植物園的四月里各自成章，又渾然一體。原來所謂春游，并非奔赴繁盛，而是讓心在萬般顏色里，認出自己的寂靜。</p>
<p class="ql-block">——出園時，衣角沾了點紫藤的碎瓣，我也沒拂去。就讓它陪著我，把四月，悄悄帶回家。</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