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探秘懷集縣中洲鎮(zhèn)糯塘村三月三 (陳麗斌)</p><p class="ql-block">早就聽聞，三月三吃黑米飯是廣西的傳統(tǒng)民俗。前兩天，中洲的朋友發(fā)來邀約，說她的家鄉(xiāng)——懷集縣中洲鎮(zhèn)糯塘村，也有著熱鬧的三月三慶典，邀我前去探秘，親口嘗嘗那傳說中的黑米飯。我心里滿是疑惑與好奇：懷集明明是廣東,怎會盛行廣西的三月三習俗？朋友在笑意盈盈：“來了你就知道答案了。”</p><p class="ql-block">這份期待在心底悄悄生根發(fā)芽，好不容易盼到周日,這場探秘之旅終于啟程。上午九點半,我們從發(fā)展中心出發(fā)，車子一路向西，載著滿心歡喜與好奇，奔赴那座藏著民俗密碼的小山村。</p><p class="ql-block">后來我才知曉，懷集歷史上曾隸屬廣西，直至1952年才正式劃歸廣東。山水相依的地理格局，血脈相連的人文往來，讓這片土地始終留存著廣西民俗的印記，三月三的習俗，便是那段歷史最溫柔的饋贈。三月三是多民族共慶的盛會，壯族的歌圩嘹亮、侗族的祭祖莊重、布依族的拋繡球浪漫、瑤族的祈福虔誠、黎族的歌舞靈動，各族風情迥異，卻同樣承載著對生活的熱愛與對祖先的敬意。而朋友家鄉(xiāng)的習俗，竟與畬族有著幾分契合——以烏飯敬祖，以歌舞待客，莊重里藏著煙火氣，熱鬧中浸著溫情。古人筆下的嶺南三月三，有“歸心如箭車如飛，一路春風送客歸”的急切，也有“三月三日天氣新，長安水邊多麗人”的明媚。雖說詩句描摹的是長安盛景，但那份春日的澄澈與鮮活，放在今日的懷集，竟也分毫不差。</p><p class="ql-block">車子緩緩拐進糯塘村，在朋友家附近的村委會停穩(wěn)，早已等候在那里的朋友家人，立刻熱情地迎了上來，笑著領著我們往家里走。一路上，手提紅袋、身著紅衣的村民隨處可見，濃濃的喜慶氣息撲面而來；路過一戶人家門口，八九個孩童追著、鬧著、笑著，清脆的歡聲笑語灑滿整條街巷，那份熱鬧勁兒，竟和我老家過年時一模一樣，溫暖又親切。</p><p class="ql-block">“快進來快進來！”剛到門口，朋友便笑著迎了上來，眉眼間滿是藏不住的歡喜，一邊側身引路，一邊熱情招呼：“歡迎大家來家里過三月三，快進屋歇腳，喝杯熱茶！”</p><p class="ql-block">喝完熱茶，我按捺不住好奇，想著到村里村外走走看看。村子被一片油綠的稻田溫柔環(huán)抱，平整的水泥路蜿蜒伸展，直通每一戶人家的門口；錯落有致的民居依山而建，白墻黛瓦間，房前屋后的桂花樹綴著細碎的綠意，三角梅開得熱烈奔放，紅的、粉的花瓣綴滿枝頭，風一吹便輕輕搖曳。巷子口，嶄新的垃圾分類亭整齊矗立，與整潔的街巷相映成趣；村頭的空地上，小廣場早已建成，健身器材一應俱全，偶爾有老人孩子在此休憩嬉戲，整個村子干凈清爽，靜謐中藏著蓬勃的生機。</p><p class="ql-block">正沉醉在這鄉(xiāng)村景致里，一陣濃烈的糯香忽然漫過鼻尖，愈發(fā)醇厚。我抬頭望去，整條街巷里，家家戶戶的煙囪都飄著裊裊煙火氣，廚房的窗戶敞開著，蒸籠里的熱氣裹著香氣，一團一團往上涌，氤氳成一片溫柔的白霧。這香氣絕非一家獨有，而是幾十戶人家的糯香交織在一起，稠得仿佛能捧在手心，沉甸甸地縈繞在村子的每一個角落，鉆進鼻腔，刻進心底。</p><p class="ql-block">“到了到了，快進屋！”原來，又一批客人已然抵達——他們來自懷集各個鄉(xiāng)鎮(zhèn)，還有從四會、廣寧、廣州趕來的親友。此時不過早上十點，一樓偌大的客廳已坐滿了十幾二十人，先到的客人隨意踱步在院子里閑談，沒過多久，院子也被擠得滿滿當當，還有一部分客人索性上了二樓，圍坐在一起喝茶聊天，歡聲笑語此起彼伏。</p><p class="ql-block">這是一棟雅致的兩層小樓，院子里種著幾株月季與三角梅，開得正盛，花瓣上還沾著晨露，顯得格外嬌艷?？蛷d里，三張大圓桌與一張長桌早已擺好，同院的朋友大伯家，也整齊擺放著四張桌子。親戚們陸陸續(xù)續(xù)趕來，有的提著新鮮水果，有的拎著醇香米酒，一進門便笑著寒暄，嘰嘰喳喳的話語聲、笑聲交織在一起，幾十個人的熱鬧，把整個院子烘得暖洋洋的，滿是家的溫情。</p><p class="ql-block">大魚大肉擺滿餐桌，席間，朋友的先生從廚房里端出了今日的主角——一盆烏黑锃亮的黑米飯。</p><p class="ql-block">我從未見過這般動人的黑米飯：每一粒糯米都飽滿圓潤，吸足了楓葉的汁水，通體烏黑透亮，似經(jīng)歲月打磨的黑曜石，又像被時光浸潤的黑珍珠，泛著溫潤的光澤。飯粒表面凝著一層淡淡的油光，在燈光下流轉(zhuǎn)，仿佛每一粒米都蘊藏著鮮活的生命力。熱氣裊裊升起，裹挾著一股獨特的香氣——沒有普通米飯的寡淡，只有楓葉獨有的清冽與深沉，混著山林的草木氣息，絲絲縷縷鉆進鼻腔，勾得人舌尖發(fā)癢，滿心向往。</p><p class="ql-block">朋友拿起勺子，輕輕一撥，飯粒似粘非粘，恰到好處。舀一勺盛入白瓷碗中，烏黑純粹的飯粒襯著潔白的瓷壁，黑白相映，雅致得如同一件精心雕琢的藝術品，讓人舍不得下口。我輕輕夾起一粒放進嘴里，那一瞬間，舌尖仿佛綻開了一場溫柔的盛宴。糯米的軟糯細膩自不必說，最絕妙的是那浸潤心底的楓葉清香——它不浮于表面，而是深深浸透在米粒的每一寸肌理，咬開的瞬間，香氣便從米粒深處緩緩溢出，在齒間層層彌漫，久久不散。桌上白切雞的花生油香，恰到好處地托住了楓葉的清雅，淡淡的咸味若有若無，恰好將糯米本身的清甜勾勒得愈發(fā)鮮明。飯粒軟糯卻不粘牙，越嚼越香，香得讓人舍不得下咽，卻又忍不住一勺接一勺，沉醉在這獨有的風味里。</p><p class="ql-block">“好吃吧？”朋友站在一旁，眼里盛滿笑意，輕聲說道，“這黑米飯啊，工序可不少。楓葉得提前兩三天采摘回來，切碎后泡水，足足泡上五六十個小時，等浸泡的水變成溫潤的茶色，再把糯米倒進去浸泡，浸足十多個小時，讓每一粒米都吸飽楓葉的汁水，才算準備妥當。最后隔水蒸制，火不能斷，要一直蒸到糯米軟糯透香才行。”她語氣輕描淡寫，我卻聽得心生敬意，這一碗看似普通的黑米飯，藏著的是代代相傳的用心與堅守。</p><p class="ql-block">我心中不禁生出疑惑：一頓飯而已，值得這般耗費心思嗎？</p><p class="ql-block">朋友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笑著解釋：“這飯啊，我們祖祖輩輩做了四百多年了。白糯米泡進楓葉水里，慢慢就染成了黑色，但它的黑，不是刻意染上去的，是浸透了時光、刻進骨子里的黑，是我們對祖先的敬意，也是我們刻在骨子里的鄉(xiāng)愁。”聽著，我心里忽然一動。古人有詩云：“青精飯熟香滿屋，楓葉染成烏玉色?！闭f的不正是眼前這一碗黑米飯嗎？四百多年的歲月流轉(zhuǎn)，四百多年的薪火相傳，都藏在這一粒粒烏亮的糯米里，從祖輩傳到父輩，再傳到我們這一代，從未間斷。</p><p class="ql-block">席間，親戚朋友們推杯換盞、談笑風生，熱鬧非凡。朋友穿梭在餐桌之間，不停地給大家添飯夾菜，臉上始終掛著溫柔的笑容，像三月的春風，和煦又溫暖。陽光透過窗戶灑進來，恰好落在她身上，給她的輪廓鍍上一層柔和的金邊。她端著碗熱情招呼客人的模樣，彎腰給老人夾菜的模樣，和親戚們說笑打趣的模樣，都透著一種說不出的美——那是從骨子里透出來的舒展與從容，是這片土地滋養(yǎng)出的、帶著煙火氣的本真之美。</p><p class="ql-block">飯后，我們坐在院子里喝茶消食，晚風帶著淡淡的糯香與花香，格外愜意。透過院門望去，村里其他人家也正熱鬧著，巷子里飄來的糯香一陣濃過一陣，愈發(fā)醇厚。家家戶戶都敞著大門，堂屋里坐滿了親友，笑聲從這一戶傳到那一戶，交織成一首溫暖的鄉(xiāng)村歡歌。整個村子，都籠罩在濃郁的糯香里，籠罩在歡聲笑語里，籠罩在安詳和樂的煙火氣里。</p><p class="ql-block">我忽然想起一句詩：“三月三日氣象新，家家戶戶炊煙新?！迸刺链宓拇稛煟娴男铝恕略谄秸麧嵉拇宓?，新在錯落雅致的民居，新在每個人臉上洋溢的、發(fā)自內(nèi)心的笑容?？蛇@炊煙，又從未改變——它還是四百年前的那一縷，帶著楓葉的清冽，帶著糯米的醇厚，帶著這片土地上的人們，對祖先的敬仰、對生活的熱愛，對傳統(tǒng)的堅守。</p><p class="ql-block">朋友說，這些年，糯塘村變了，路修好了，房子翻新了，環(huán)境也越來越整潔了。可糯塘村又沒變，那份待人的熱情沒變，那份骨子里的淳樸沒變，那份四百多年如一日、對傳統(tǒng)的守望沒變。我忽然明白，鄉(xiāng)村振興，振興的從來不只是房子和道路，更是人心底的那團火，是對家鄉(xiāng)的熱愛，是對傳統(tǒng)的堅守，是生生不息的希望。</p><p class="ql-block"> 我們依依不舍地準備返程。朋友送我們到村口，手里提著一個沉甸甸的袋子，里面裝滿了黑米飯，笑著說：“帶回去給家里人嘗嘗，這飯放不餿，涼著吃也香?！蔽医舆^袋子，指尖傳來淡淡的溫熱，濃郁的糯香透過袋子的縫隙鉆出來，縈繞在鼻尖。午后的陽光溫柔繾綣，朋友靜立于村口，身姿端正，笑意溫婉。身為職場女性，她外表柔和雅致，內(nèi)心卻堅韌篤定，那份從容自持，那份對家鄉(xiāng)的眷戀，讓她自帶生生不息的底氣，也讓我看到了扎根鄉(xiāng)土者的力量。</p><p class="ql-block">傍晚回到宿舍，懷里的黑米飯依舊帶著余溫?；赝@一天的所見所聞，回望那一碗黝黑锃亮的楓葉飯，我終于讀懂了它的深意：它的黑，是楓葉歷經(jīng)數(shù)十小時浸泡熬煮后沉淀的色澤，是時光的痕跡；它的香，是糯米汲取天地精華后散發(fā)的醇厚，是自然的饋贈；而它的甜，是像朋友一樣扎根鄉(xiāng)土的人，用一代又一代人的堅守與熱愛，為我們熬制的精神食糧，是鄉(xiāng)愁，是傳承，是希望。</p><p class="ql-block">古人云：“不忘初心，方得始終?！迸刺链宓娜藗?，從來沒有忘記自己的來處，從來沒有丟掉代代相傳的傳統(tǒng)。那一碗烏飯，是他們寫給祖先的信，字里行間滿是敬仰；是他們寫給歲月的詩，句句飽含熱愛。糯塘村的炊煙，四百年來從未斷絕，我相信，它也永遠不會斷絕。因為有一群人，正用自己的方式，把這份烏飯的清香，把這份傳統(tǒng)的堅守，一棒一棒地傳下去，傳進鄉(xiāng)村振興的新畫卷里，傳進每一個熱愛鄉(xiāng)土、珍視傳統(tǒng)的人心里。</p><p class="ql-block">于2026年4月19日（農(nóng)歷三月三）深夜至20日凌晨</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