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萬世美筆下的桃源秘境與耕讀傳家</p><p class="ql-block"> 黃寶成</p><p class="ql-block"> 清嘉慶七年（1802）壬戌歲，建甌進士萬世美受聘主講福鼎桐山書院。臨別之際，受高足蔡文蛟邀請游覽瓜園村，并寫下《水木山莊》一文。此文以親歷視角，生動記錄了福鼎瓜園這一“九世同居、隱德不仕”的宗族聚落，它既是清代福鼎鄉(xiāng)土社會的真實寫照，更承載著傳統(tǒng)士大夫?qū)硐胩以吹木裣蛲? </p><p class="ql-block"> 萬世美撰寫的《水木山莊》原文如下： </p><p class="ql-block"> 歲壬戌，余受福鼎邑侯岳籣溪（岳廷元，字籣溪，山西徐溝人，進士，嘉慶五年任福鼎縣令）聘，主桐山書院講席。有蔡生文蛟執(zhí)贄從游，邑中名士也！精神霍霍迥出尋常，問難執(zhí)經(jīng)手不釋卷。騐其學(xué)力，多聞強識，博極群書，妙解文章，尤工詩賦。為前主講錢塘進士許桐柏、八溝司馬會城張立亭先生所器重。凡厥，里居城南五十里許，地曰瓜園，村名水木山莊。鄉(xiāng)無別姓惟蔡氏一族居焉！生以從師僑居城內(nèi)已有年，遂相與切磋琢磨，晨夕不懈。迨余撤席歸家，生適旋里。聞余行李既發(fā)，俟于百步溪橋，河梁握別。有江文通黯然銷魂，意欲止余宿，余以迂道辭。生堅留，西指前導(dǎo)，則見田疇曠若，屋舍儼然，雞犬桑麻，有如神仙洞府。徒步沿溪而入，行不及里，門前古樹輪囷，霜皮溜雨，黛色參天，真數(shù)百年古物也！溪山罨畫，水木清華，山色堆藍，水聲潄玉，令人心曠神怡。</p><p class="ql-block"> 俄而，夕陽在山，棲鳥返樹。族人相友而歸，衣冠古樸，老幼有禮，雍雍穆穆，和氣滿堂。家人飼雞黍以款客。酒酣，諸少年調(diào)絲品竹，以為客懽。雖謝太傅東山之樂不能讓也。聞遷居年所已百四十余載，歷代有隱德。先世務(wù)農(nóng)，后人繼之讀書，僅識字不求仕宦，同居九世相睦相親。族中有自幼至老不知長吏衙門者，所謂：“與世無患，與世無爭者也！”</p><p class="ql-block"> 夫武陵桃源不過陶彭澤寓言而已，若瓜園則此中境況，真不足為外人道也！因思世之巨族，當(dāng)時非不赫，奕或十年，或七八年，或五六年，或三四年，半歸零落。何蔡氏一族，歷久而彌盛，愈遠而益彰？殆其隱德發(fā)祥積之者，厚發(fā)之者深也！</p><p class="ql-block"> 是夜宿余東樓，開窗四顧，月明如畫，恍然濯魄冰壺。夜不能寐，因援筆而記之。</p> <p class="ql-block"> 《水木山莊》核心人物脈絡(luò)清晰，文中人物萬世美，福建建甌人，進士出身，內(nèi)閣中書，著有《疇人駁議》，嘉慶五年（1800）受福鼎知縣岳廷元禮聘，主掌桐山書院講席。岳廷元任內(nèi)興學(xué)修橋、倡修文教，是推動福鼎儒學(xué)發(fā)展的地方良吏，他禮聘進士掌教書院，足見對地方教育的重視。</p><p class="ql-block"> 核心人物蔡文蛟，字云海，號瓜園，福鼎十五都瓜園人，歲貢生，為邑中名士。文中記載他“精神霍霍，博極群書，尤工詩賦”，早年受業(yè)于錢塘進士許桐柏、八溝司馬張立亭，深得器重，堪稱一時才俊。蔡文蛟為求學(xué)僑居縣城，與萬世美朝夕切磋，師生情誼篤厚。萬世美辭館返鄉(xiāng)時，蔡文蛟遠送至百步溪橋，執(zhí)意挽留恩師入村一游，尊師重道之情躍然紙上。這段記述，不僅是個人情誼的流露，更如實反映了乾嘉時期福鼎文風(fēng)興盛、士儒相親的社會風(fēng)貌。 </p><p class="ql-block"> 《福鼎鄉(xiāng)土志》載其“恬然不事生產(chǎn)，日以詩書為事，居鄉(xiāng)講學(xué)，著有《水木山莊詩集》，與神童舉人林滋秀齊名，天資或過之”。林滋秀贊其：“云海性地清靈，詩筆敏捷，刻燭之余，吟詩數(shù)幅。往往眼前事，口頭一語，一經(jīng)赴腕便成妙趣”。其兄蔡文煥，字廷章，亦敦行力學(xué)，兄弟二人并稱“瓜園二蔡”，成為閩浙邊界儒學(xué)代表。 </p><p class="ql-block"> 古時福鼎地方諺語曰：“一舉二秀三員外”，“一舉”指的是福鼎神童舉人林滋秀，“三員外”指的是福鼎境富翁洋里吳氏、翁潭蕭氏及莘洋裘氏，“二秀”就是瓜園“三蔡”的蔡文蛟、蔡文聘昆仲。</p><p class="ql-block"> 蔡文蛟曾作《太姥山下催租與諸同人小集施齋愛吾廬》：“何曾作吏也催租?生世年來憤道途。老樹霜華最斑駁，斷橋人跡尚模糊。好山如畫終朝讀，野客知名到處呼。翻藉俗緣圖勝會，夢魂先繞愛吾廬?！保渲小昂蒙饺绠嫿K朝讀，野客知名到處呼”說明他雖是閑散山野之人，但名氣很大，所到之處常被人招呼。也對應(yīng)了萬世美贊其“邑中名士也！”</p><p class="ql-block"> 當(dāng)年萬世美走進瓜園，只見田疇開闊、屋舍整齊，雞犬桑麻相映成趣；入村則溪山如畫，水木清華，古樹參天，溪流漱玉，自然環(huán)境清幽絕俗。村內(nèi)民風(fēng)尤為動人，族人衣冠古樸，老幼有序，傍晚結(jié)伴而歸，待客真誠淳樸，酒酣之際絲竹相和，安樂祥和堪比謝安東山之樂。這種山水秀美、民風(fēng)淳厚、與世無爭的聚落形態(tài)，讓作者由衷感嘆：武陵桃源只是陶淵明的寓言，而瓜園村，卻是真正的人間仙境。</p><p class="ql-block"> 據(jù)《瓜園蔡氏宗譜》記載，其先祖出自周文王子叔度，封于蔡，子孫以國為氏。入閩支系源自莆田，明天啟七年（1627）遷福安七都白石坂，歷四世。清康熙十九年（1680），蔡宗善挈眷遷白琳湖頭，康熙三十年（1691）定居瓜園水木山莊，生子六人，分智、仁、信、義、忠、和六房。至萬世美撰文時（1802），已定居“一百四十余載”，傳九世，與文中記載完全吻合。</p> <p class="ql-block"> 瓜園蔡氏“先世務(wù)農(nóng)，后人繼之讀書，僅識字不求仕宦”，以“隱德發(fā)祥”為家訓(xùn)。乾嘉之際，家族文風(fēng)鼎盛，蔡日儒、蔡日伍等獲朝廷覃恩賜粟帛、授八品冠帶。民國《福鼎縣志》記載了蔡日儒的善舉：蔡日儒，字雁峰，倜儻慷慨。鄉(xiāng)里有爭執(zhí)事，得其一言無不輸服。歲暮販貨海壇，見衙前荷校數(shù)十輩，詢知其為連年兇歉，逋負糧稅，憫之，盡出所有，代為輸納不足。適有奉官文來寧屬采糴者，儒浼居停，作保取其價以益之。及采糶者至，儒罄倉儲不敷，兄弟三人爭棄產(chǎn)以償。至第四代蔡文聘繼承先人善舉，做了大量好事，其事跡也載入民國《福鼎縣志》：蔡文聘，字莘耕，白琳人，庠生。習(xí)岐黃術(shù)，遇貧病者輒贈以藥餌，嘗解衣付質(zhì)庫以濟人急。咸豐歲饑，民乏食，剽掠四起，偕同志編保甲、平谷價，鄉(xiāng)井賴以安堵。子魯溱，字濟五，亦能敦孝友，好施與。</p><p class="ql-block"> 瓜園“三蔡”（文蛟、文煥、文聘）以文名世，以善舉馳名，弘揚儒學(xué)、賡續(xù)太姥文脈，成為福鼎地方文化望族。晚清以來，族人蔡維側(cè)兼營茶業(yè)，創(chuàng)辦“祥豐”茶莊，拓展海外銷路，實現(xiàn)農(nóng)商并舉的宗族振興模式。</p><p class="ql-block"> 《水木山莊》的核心價值，在于揭示傳統(tǒng)宗族“歷久彌盛”的文化密碼。萬世美對比“世之巨族，半歸零落”，感嘆蔡氏“愈遠益彰”，根源在“隱德發(fā)祥，積之者厚，發(fā)之者深”。其文化核心有三：</p><p class="ql-block"> 一是九世同居的宗族倫理，以孝悌為核心，維系宗族凝聚力，實現(xiàn)“同居共財、和睦無爭”。這種緊密的宗族關(guān)系，為家族的穩(wěn)定和發(fā)展提供了堅實基礎(chǔ)。</p><p class="ql-block"> 二是耕讀并舉的生存智慧，務(wù)農(nóng)固本、讀書明理，不慕功名、守拙歸園，避開官場傾軋與世事紛爭。這種生活方式既保證了家族的物質(zhì)生活，又提升了家族成員的精神境界。</p><p class="ql-block"> 三是山水棲居的生態(tài)理念，順應(yīng)自然、天人合一，營造“世外桃源”般的宜居生態(tài)。這種理念既是儒家“修身齊家”的實踐，也是道家“道法自然”的體現(xiàn)，成為傳統(tǒng)鄉(xiāng)土社會的理想范式。</p><p class="ql-block"> 《水木山莊》不僅是散文名篇，更成為瓜園蔡氏與福鼎地方的文化符號，影響深遠。時至今日，瓜園村仍保留蔡氏古民居、永安寺等遺存，“水木山莊”成為福鼎文旅名片。其“九世同居、和睦相親”的宗族倫理，“不慕仕宦、耕讀自守”的價值取向，為當(dāng)代鄉(xiāng)村振興、家風(fēng)建設(shè)提供歷史借鑒。萬世美筆下的桃源鏡像，早已從一處村落，升華為傳統(tǒng)鄉(xiāng)土文化的精神象征，見證著福鼎歷史文脈的傳承與新生</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