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三月的靈臺，竟落了雪。</p>
<p class="ql-block">我推開院門時，雪還在下，不緊不慢，像誰從云里抖落的一把陳年碎鹽。小路早被蓋住了，只余一道微彎的輪廓，引著人往村子深處去。兩旁的磚瓦房靜默著，屋脊、檐角、門楣，全裹在厚雪里，仿佛不是春日的屋舍，倒像是被時光輕輕按了暫停鍵的老畫片。遠處的樹影在風里晃，枝杈上托著雪，也托著一點將化未化的猶豫——三月的雪，本不該這樣沉，這樣真，這樣落得理直氣壯?？伤吐淞?，落在靈臺，落在青石縫里，落在晾衣繩垂下的半截藍布上，落在人剛呵出的一團白氣里。沒人撐傘，也沒人驚呼，只是路過時多看兩眼，嘴角浮起一點笑意：哦，靈臺的雪，三月的雪，稀罕。</p> <p class="ql-block">若從后山往下望，整條小路便活了過來——它不再是一道被雪壓彎的線，而是一條游動的銀鱗，在灰白的天光里緩緩爬過村莊。屋舍低矮，雪蓋得嚴實，連煙囪口都只冒一縷細白，仿佛怕驚擾了這不合時令的靜。樹影在遠處淡成水墨，風一吹，雪沫便浮起來，像村子在輕輕呼吸。我常想，靈臺這地方，山不高，水不急，連節(jié)氣都走得慢半拍。臘月的風還沒走遠，三月的雪就來了，不講道理，也不打招呼，只管落，落得坦蕩，落得篤定。它不似冬雪那般肅殺，也不像春雨那般纏綿，倒像一位久別重逢的老友，帶著點靦腆，又藏不住歡喜，踏著錯拍子來了。</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很少見的三月“雪”……因為它落在了靈臺……實屬少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這話不是夸張，是村里老人蹲在墻根曬太陽時，用煙鍋點著地面說的；是小學老師擦完黑板，望著窗外忽然停筆說的；是趕集回來的嬸子把凍紅的手揣進棉襖袖筒里，笑著嘟囔的。靈臺的三月，該是杏花初綻、麥苗返青、犁溝翻出濕土香的時節(jié)。雪，是冬的印章，不該在春的請柬上蓋印?？伤w了，還蓋得工整、清亮、帶著點不容置疑的溫柔。</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雪停那日，太陽破云而出，雪光晃眼，屋檐滴水聲清脆得像敲小鐘。孩子們跑出來，在雪地上踩出歪斜的字：“靈臺下雪啦！”——字不成體，卻比任何碑文都鄭重。我蹲下身，指尖碰了碰雪，涼，但不刺骨；捏一把，松軟，稍一用力就化成水，沁進掌紋里。這雪，是春的試探，是天的即興，是靈臺在節(jié)氣夾縫里悄悄藏下的一枚銀杏葉書簽——提醒我們：有些美，偏要不合時宜，才顯得格外真實。</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三月的雪落在靈臺，不是錯誤，是恩典。</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它不常來，來了，就值得人放下手頭事，站一會兒，看一會兒，記一輩子。</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