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 庚寅、己亥兩年，父母相繼辭世；彼時兒女尚未成家，世事未了，奔忙不息，竟未覺霜鬢悄然上頭。退休翌年，一場急病猝然襲來，命懸一線；此后數(shù)載，數(shù)位同齡親朋倏然長逝，如秋葉離枝。我終于在寂靜中聽見時光的足音——老，并非驟降的霜雪，而是歲月在血脈深處悄然凝成的薄冰，無聲鋪展于呼吸之間、步履之內(nèi)。我的人生確已行至幽微深處，正緩步走向那扇隨時可啟的大門。生命何其短促，人人終將渡向彼岸；浮生一夢，原如草木榮枯，凋零不可逆，枯榮自有期。但愿余生終章，如古琴緩撥長音，余韻悠長，回甘從容。于是提筆，寫一封莊重而柔軟的長信給自己——告白老年。</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清楚自己從何而來：生于偉人故里湘潭，長于湘江支流涓水畔，是貧下中農(nóng)家的孩子。少年在文化大革命的風(fēng)煙里成長，青中年在改革開放的浪潮中泅渡。年少時浪漫如星河奔涌，心間山海遼闊，篤信時光取之不盡、用之不竭；風(fēng)雨兼程，跌宕起伏——讀書學(xué)藝，從教經(jīng)商；流落江湖，死里逃生；往來寺廟，常住叢林。曾以勝負證存在，以辛勞換功名；信遺憾可補，盼希望可待；錯把溫柔鎖進鋒芒，錯把牽掛壓在奔忙；曾為真情傾盡所有，也為夢想熬盡長夜。</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坦然承認自己老了。歲月落筆成詩行，身體是那泛黃的書頁，字字清晰，頁頁溫厚。眼角細紋，是笑過、哭過、愛過的印章；鬢邊霜色，是挫傷、跌倒、失敗的掛彩；如今，牙齒掉了兩顆，夜晚尿起兩回；脊梁偶作微彎，步履時感酸沉；不再貪戀通宵的喧囂，厭倦浮泛疏離的應(yīng)酬；聲色失去激情，爭論消盡激動；癡心已逝，是非淡去，功名遠行。我接納了自己的平凡與局限，寬宥了自己的錯誤與遺憾。</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愿做個真實的老人。少時言語鋒利，常刺向最親的人；把父母的付出當(dāng)作背景，將愛人的守候視為當(dāng)然，任孩子的成長在匆忙中悄然滑落。最困頓的歲月里，雖俯身聽清了母親重復(fù)的叮嚀，卻未曾伸手挽住父親微顫的臂彎，那時只因自身負重難行，未及時真正盡孝奉親，此為一生最深的遺憾。而今，我平視孩子們仰起的臉龐，言語溫潤，目光柔軟；愛他們，便把有限光陰，鄭重交付最值得的人。知己好友，經(jīng)歲月淘洗，不再逢迎，平和熱忱，醇厚如初。</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深情擁抱當(dāng)下。極少再評價、苛責(zé)、較勁、審判自己幾十年的奔波勞碌、成敗得失；不再于完美的幻影里耗心費力、自尋煩惱。松開了攥緊的拳頭，接納了那個有瑕疵、會疲憊、曾跌倒、已變老的自己。不再取悅他人而扭曲本心，不再迎合期待而削足適履。難過時，靜靜拍拍自己；疲倦時，安然躺下休息。靜濾雜音，守心如月，不發(fā)不屬于自己的光，不挽留不住遠行的風(fēng)，不苛責(zé)無法改變的人。有人詢問，不再倉促作答；遇事臨身，多了三分思量。靜讀一頁書，慢啜一盞茶，細賞一窗云；系裙煮羹湯，俯身澆綠意，盡可能把日子過得踏實、溫潤、有光。</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不怕老，亦不懼死。怕容顏凋零，怕步履遲滯，怕時代淘汰，怕長夜難熬，怕病痛纏身，怕死亡叩門———這些怕，是人之常情，皆是徒勞掙扎，無謂抵抗。變老，是生命與時光簽下的自然契約；老去，從來不是劫難，而是歸途的序章。不為逝日追悔，不為來途憂懼；得失淡看，執(zhí)念盡消；活得輕盈些，過得自在些，心里知足些，步伐篤定些，讓自己慢慢老去。若能無疾而終，便是生命予我最深的慈悲和最大的圓滿。</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