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丑爺不姓丑。</p><p class="ql-block">咱們村只有田姓。</p><p class="ql-block">爺爺講，丑爺與田姓不沾親不帶故，更不是村里的人，大家只是緣于對他的同情，才免強(qiáng)收留了他。</p><p class="ql-block">一收留，就是后半生。</p><p class="ql-block">丑爺無妻室，無兒女，始終孤身一人，在村里一呆就是十幾年。</p><p class="ql-block">丑爺確實丑。黑色的臉，蓬亂的頭發(fā)，暴露的牙齒，沙啞的聲音。特別是沒了雙腿。走路完全依靠一個小板凳撐著雙手，拖著整個身子，一蹭一蹭地往前挪動。</p><p class="ql-block">村里開了會，安排丑爺住在學(xué)校一廢棄的暗樓里。那兒陰暗潮濕，環(huán)境惡劣，老鼠時常招搖過市。暗樓作為村里的臨時炸藥倉庫。收留丑爺，也是讓他看管好炸藥，每年還給他分上幾十斤糧食。后來學(xué)校生源多了，村里決定將炸藥房改造成辦公室，于是丑爺就搬到暗樓最上面，一間更破的房屋，這也增加了丑爺上下樓的難度。</p><p class="ql-block">丑爺每次上下樓，一般不會發(fā)出聲響，而且盡量避開上課的時間，先撐著板凳繞走廊移動，然后從東邊的樓梯下來，樓板已被他的身子磨成光滑的一條曲線。</p><p class="ql-block">丑爺上下樓與上學(xué)放學(xué)的時間正好錯過。</p><p class="ql-block">我家離學(xué)校遠(yuǎn)，加之還要把家里的羊牽上山，于是總是很早來到學(xué)校。</p><p class="ql-block">在這個時候，就會看見丑爺下樓。</p><p class="ql-block">丑爺下樓所需付出的代價常人無法估量。他一只手拖著木箱子，另一只手撐著板凳，頭朝下，身子朝上，一級階梯一級階梯緩緩向下挪動。</p><p class="ql-block">他是倒著爬下樓的。</p><p class="ql-block">我真擔(dān)心他會從樓上掉下來。</p><p class="ql-block">我問奶奶，村里為啥為難丑爺？奶奶告訴我，一個流浪漢，又不姓田，村里能收留他就是他的命好，還免費給他一個躲風(fēng)避雨的處所是福上有福，他再不能奢望什么了！</p><p class="ql-block">我又問道，他的家人為什么不管他呢？</p><p class="ql-block">奶奶說，他是從四川很遠(yuǎn)的遠(yuǎn)方一路乞討過來的，來時一個人，誰也沒見過他的親人。</p><p class="ql-block">我心想，丑爺是被拋棄，天底下最可憐的人。</p><p class="ql-block">后來，我形成了一個習(xí)慣，趕在丑爺下樓前到學(xué)校，注視他下樓，看他每移動一步，我就為他捏一把汗。</p><p class="ql-block">那一次，幾個壞孩子高聲喊：“丑爺丑爺，有膽子站著走下來！”</p><p class="ql-block">我制止道：“你們過分了！”</p><p class="ql-block">壞孩子繼續(xù)挑釁：“他又不是你爺爺，你心疼什么？”</p><p class="ql-block">我生氣了，沖過去，與他們廝打一起。結(jié)果鼻子里流出一股血，額頭上腫起一個大包。</p><p class="ql-block">丑爺趕緊下樓，咣當(dāng)咣當(dāng)以最快的速度移到我的面前，輕輕撫摸著我的額頭，小心翼翼揩去臉上的血。</p><p class="ql-block">那一次，我覺得他那雙粗糙的手十分有勁、十分溫暖！ </p><p class="ql-block">上了五年級，我的力氣也大起來。有一天碰上丑爺下樓，我奔跑過去幫他搬東西，他感激地看著我，夸我心腸好，還說待我長大后，一定會有出息且有好報。</p><p class="ql-block">那時，我信丑爺?shù)脑?，開始爭取做有出息的孩子。</p><p class="ql-block">丑爺與我越來越熟了。</p><p class="ql-block">我發(fā)現(xiàn)，那顆孤獨的心，是渴望與人交流的。</p><p class="ql-block">他的話多了起來。</p><p class="ql-block">原先的孤僻與沉默，仿佛一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p><p class="ql-block">我感到格外高興。</p><p class="ql-block">丑爺經(jīng)常主動拉我講話。開始從身邊的小事談到班上的學(xué)習(xí)，從班上的學(xué)習(xí)又談到學(xué)校的發(fā)展，從學(xué)校的發(fā)展談到國家的未來。他滔滔不絕，無限興奮，兩眼閃爍著激動的光。</p><p class="ql-block">丑爺?shù)男蜗罅ⅠR高大起來。</p><p class="ql-block">在我看來，他無所不懂，無所不通，比語文老師厲害多了。</p><p class="ql-block">“風(fēng)聲雨聲讀書聲，聲聲入耳；家事國事天下事，事事關(guān)心?！彼v道。</p><p class="ql-block">“勿以善小而不為，勿以惡小而為之?！彼f。</p><p class="ql-block">從那時起，我就學(xué)會弄懂了這些話，還準(zhǔn)備長大后寫出同樣的句子。</p><p class="ql-block">有一天下了課，我第一個沖出教室。想不到的是，丑爺蹲在那兒等我很久了。</p><p class="ql-block">我感到很吃驚。</p><p class="ql-block">他微笑向我招手，似乎要說點什么。</p><p class="ql-block">在同學(xué)們奇怪的眼光中，我大大方方地走過去。</p><p class="ql-block">那一次，丑爺贈送給我一支鋼筆。</p><p class="ql-block">丑爺笑著說：“孩子，你幫過我，我該怎么感謝你呢？ ”</p><p class="ql-block">我搖頭說：“我什么都不要?！?lt;/p><p class="ql-block">丑爺說：“那不行。想來想去，還是要送你一個小禮物。”</p><p class="ql-block">我拒絕道：“奶奶說了，不能隨便接受別人的禮物?！?lt;/p><p class="ql-block">丑爺呵呵笑了：“丑爺?shù)臇|西還是可以接受的。我會告訴你奶奶的。”</p><p class="ql-block">當(dāng)時，我最渴望得到一支鋼筆。</p><p class="ql-block">由于家里兄弟多，花銷大，家里就規(guī)定，讀讀小學(xué)時一律用鉛筆，上初中后方可買鋼筆。</p><p class="ql-block">每每看到別人拿著鋼筆，揭開筆帽，把筆尖伸到墨水瓶里吸墨水時，羨慕嫉妒之情就會升騰起來。</p><p class="ql-block">有一次，我偷偷地把同桌的鋼筆拿到課桌底下玩了一會兒，同桌發(fā)現(xiàn)了，掐著我的脖子要我賠，于是打了一架。</p><p class="ql-block">事后，我受到了懲罰，可心里總是不服氣，想啊，什么時候才能有屬于自己的鋼筆呢？</p><p class="ql-block">丑爺笑了笑，說：“你自己選擇。這個禮物不能是玩具，也不能是吃的東西。你說，什么東西對你有意義？”</p><p class="ql-block">我脫口而出：“鋼筆！鋼筆！”</p><p class="ql-block">丑爺笑了，盯著我看。他顯得胸有成竹，仿佛早就識破了什么。</p><p class="ql-block">我忐忑地說：“舊鋼筆也行?！?lt;/p><p class="ql-block">這時，丑爺慢慢打開木箱子。</p><p class="ql-block">他說：“這主意不錯！五年級，該用上鋼筆了。”</p><p class="ql-block">箱子里是一個奇異的世界。筆帽、筆尖、筆管、筆筒，五顏六色一大堆，分門別類或插或懸在箱子里牽起的細(xì)鐵絲上，那些東西，隨著丑爺移動的手開始跳起舞來。</p><p class="ql-block">我目瞪口呆。</p><p class="ql-block">心想，難道丑爺會變魔術(shù)？</p><p class="ql-block">原來，丑爺是個修筆匠。</p><p class="ql-block">這么多年來，他完全依靠修筆維持著生計。</p><p class="ql-block">丑爺揭開箱子中的一塊小木板，然后翻弄撿拾里面的東西，從最底層掏出一破舊的塑料袋，解開捆綁袋子的繩子，摸出一個東西。</p><p class="ql-block">我仔細(xì)一看，原來是一支粉紅色的鋼筆！</p><p class="ql-block">我的心開始激動了，盤算著丑爺是否把這支筆真的贈送給我。</p><p class="ql-block">丑爺從肩上抽下毛巾，仔細(xì)擦拭著鋼筆，好像在給剛出生的嬰兒洗澡般小心翼翼，生怕弄碎了。</p><p class="ql-block">丑爺十分鄭重地把筆遞給我。</p><p class="ql-block">丑爺說：“我修了幾十年的筆，這可是我最難舍的一支，送你了，希望你越來越好?！?lt;/p><p class="ql-block">我太激動了，幾乎從丑爺手里搶過筆，來不及說一聲“謝謝”便跑開了。</p><p class="ql-block">來到教室門口，突然意識到丑爺還在后面盯著我，便立即剎住了腳，轉(zhuǎn)向丑爺。</p><p class="ql-block">丑爺拖著沉重的身子以及支撐他身子的板凳，正咣當(dāng)咣當(dāng)?shù)爻苿印?lt;/p><p class="ql-block">他，丑爺，是要到鎮(zhèn)上修筆去了。他要搭別人拉的板車去鎮(zhèn)里。他掙的錢大部分給了拉板車的人。</p><p class="ql-block">望著丑爺?shù)谋秤?，心里不僅是感激，更是難受，心想，多么好的一個人啊！</p><p class="ql-block">我的淚水飛快地溢出來了。</p><p class="ql-block">這支粉紅色的筆，伴隨我念完小學(xué)，讀完中學(xué)，直至考上大學(xué)。</p><p class="ql-block">時間飛逝，我離開村子好些年了。</p><p class="ql-block">寒假回家，撂下行李就去找丑爺。</p><p class="ql-block">我買了幾包香煙，準(zhǔn)備送給丑爺。我還帶了幾十元錢，打算請丑爺幫我修另一支損壞的鋼筆。</p><p class="ql-block">我騎著自行車朝鎮(zhèn)里飛奔，碰到幾處修筆的人卻不見丑爺，心里頓時有些急了。后來才知道，由于丑爺修筆便宜，其他修筆人十分嫉恨他，于是聯(lián)合起來把他趕到偏僻的位置去了。</p><p class="ql-block">在一拐角處，我看見了丑爺。</p><p class="ql-block">他趴在地上，戴上了老花鏡，修起筆來依然一絲不茍。</p><p class="ql-block">“丑爺！”我喊道。</p><p class="ql-block">丑爺先是一驚，趕緊停下手中的活兒，高興地朝我望過來，露出十分溫和地笑。</p><p class="ql-block">丑爺老了，瘦得只剩皮包骨，經(jīng)不起任何風(fēng)吹雨打了。</p><p class="ql-block">我把自行車靠在一旁，把煙遞過去。</p><p class="ql-block">我說：“專門為您買的。”</p><p class="ql-block">丑爺一欏，笑著說：“你也學(xué)會招呼人了？”</p><p class="ql-block">我不知道丑爺是在客觀評價我，還是在諷刺我，但聽起來不是滋味。</p><p class="ql-block">寒喧過后，我說：“丑爺，我來請您幫我修筆的。您能幫我修好這筆的裂痕嗎？”</p><p class="ql-block">丑爺伸過粗糙的手，把筆接了過去。這時候，吹來很冷的風(fēng)。一個穿大衣的男人走過來，扔下一支筆說：“師傅，這是鎮(zhèn)領(lǐng)導(dǎo)的筆，趕快修好吧，有多的錢給你！”</p><p class="ql-block">丑爺說：“我不多要一分線?！?lt;/p><p class="ql-block">男人把筆奪走，哼了一聲，說：“不知好歹，現(xiàn)在修筆的人多的是哩?！?lt;/p><p class="ql-block">男人揚長而去。</p><p class="ql-block">我真想沖過去理論一番，卻怯于他的強(qiáng)壯而不敢出聲。</p><p class="ql-block">丑爺知道了我的心事，安慰道：“別理這種人，他們仗勢欺人，我們普通老百姓，惹不起他們?！?lt;/p><p class="ql-block">我的鼻子發(fā)酸?！?lt;/p><p class="ql-block">丑爺審視我遞過去的筆，顛來倒去的，就是不修。</p><p class="ql-block">我疑惑地問：“這筆能修嗎？”</p><p class="ql-block">丑爺笑了笑，說：“能修，肯定能修?！?lt;/p><p class="ql-block">我說：“能修就好，先謝謝您了。”</p><p class="ql-block">丑爺突然問：“你自個兒的那支筆呢？”</p><p class="ql-block">我說：“不在了?！?lt;/p><p class="ql-block">丑爺“噢”了一聲，突然想起來什么，急切地問道：“怎么不在了？”</p><p class="ql-block">我知道丑爺說的是他送給我的那支粉紅色鋼筆。</p><p class="ql-block">我怔了一下。想起我曾堅決承諾過，直到那支筆不能再修后，方可換其它的新筆。</p><p class="ql-block">我顯然說話沒算數(shù)。</p><p class="ql-block">我的臉火辣辣的，躲避著丑爺追問的目光。</p><p class="ql-block">我故意拍打衣上的灰塵，想驅(qū)趕慌亂的心。</p><p class="ql-block">其實，我在考上大學(xué)的第二年，一支嶄新的就筆替帶了丑爺?shù)墓P。</p><p class="ql-block">送筆的人，是我最好的朋友。</p><p class="ql-block">因為他發(fā)現(xiàn)，那粉紅色的斷裂了口子，靠幾根橡皮筋綁著用。</p><p class="ql-block">有了新筆，忘了舊筆。</p><p class="ql-block">我毫不猶豫地扔掉丑爺贈送我的筆，那支用了八年已經(jīng)破舊不堪的筆。</p><p class="ql-block">我開始撒謊：“那筆，已經(jīng)寫斷了，我把它放在學(xué)校里......”</p><p class="ql-block">“哦，沒關(guān)系的。那支筆是在那黑白不分的日子里，我偷偷藏起來的......”丑爺一邊修筆，一邊講故事。</p><p class="ql-block">丑爺曾經(jīng)是讀書人，是當(dāng)?shù)匦∮忻麣獾闹R分子，不僅能寫詩，還能寫一手漂亮的毛筆字，鄉(xiāng)親們家里所有的春聯(lián)都由他創(chuàng)作和書寫，而且不收一分錢。</p><p class="ql-block">那年月，暴風(fēng)雨席卷全國，很快鞅及偏遠(yuǎn)的農(nóng)村。</p><p class="ql-block">那時，丑爺正年輕，對未來充滿期待。</p><p class="ql-block">只一夜功夫，丑爺便成了當(dāng)?shù)氐摹俺衾暇拧薄Ｒ蝗汉臀椰F(xiàn)在差不多大小的孩子，氣勢洶洶跑到丑爺家，不分青紅皂白抄起來。</p><p class="ql-block">丑爺家里所有的東西頓時成了他們手中的手榴彈，紛紛擲向屋后的池塘。</p><p class="ql-block">丑爺憤怒了，沖上去與他們理論。</p><p class="ql-block">他們上來四個人，殺豬般揪住丑爺，硬是把他架到一山坡上，然后用力把他推下了下去。</p><p class="ql-block">那一推，丑爺?shù)碾p腿斷了，流了一地血，永遠(yuǎn)站不起來了。</p><p class="ql-block">他的妻子立馬和他劃清界線。</p><p class="ql-block">更不幸的是，兒子也與他斷絕了關(guān)系。</p><p class="ql-block">他變得一無所有。他把所有的痛苦與悲傷埋在心里，依靠撐起身子的小板凳，下定決心離開這是非之地，并遠(yuǎn)走他鄉(xiāng)。</p><p class="ql-block">幸運的是，他被我的家鄉(xiāng)，這個貧窮的小村子，完全接納了。</p><p class="ql-block">從此，他依靠修筆，養(yǎng)活自己，延續(xù)自己的人生。</p><p class="ql-block">此時，丑爺眼角懸掛著淚水，慢慢地說：“現(xiàn)在，都過去了，都好了。這個村，也成了我的家。你的爺爺奶奶，還有你爹媽，也成了我的親人。”</p><p class="ql-block">我替丑爺擦拭眼淚。</p><p class="ql-block">“送你的那支筆，來這村之前，其實一直陪著我，陪我度過了艱難的日子。送給你，就想送給我最喜歡的人......”</p><p class="ql-block">我愧疚地低下頭。</p><p class="ql-block">丑爺又說：“其實，筆斷了不要緊，修好就行。有時候，修好的筆，比新筆更好用啊！”</p><p class="ql-block">我無地自容，趕緊掏出十元錢遞過去，說：“丑爺，謝謝您幫我修這筆。”</p><p class="ql-block">丑爺打掉我手中的錢，突然破口大罵：“狗日的，你什么都不懂啊，白讀了幾年大學(xué)！”</p><p class="ql-block">一蹭一蹭的，丑爺怒氣沖沖起身走了。</p><p class="ql-block">在呼呼的風(fēng)聲中，丑爺那單薄的背影漸漸從我視野里消失。</p><p class="ql-block">我想追過去，向他解釋什么，但我又能解釋什么呢？ </p><p class="ql-block">回到學(xué)校，終于在湖邊的大樹下找到了丑爺贈給我的那支粉色的筆，用毛巾擦拭粘在筆身上的塵土，筆尖處居然溢出了幾滴墨水，那是丑爺?shù)臏I吧。</p><p class="ql-block">這支筆確實壞了。</p><p class="ql-block">而我居然忘記了修復(fù)。</p><p class="ql-block">沒想到這一次換筆，傷透了丑爺?shù)男摹?lt;/p><p class="ql-block">丑爺把所有的寄托放在這支筆上，他毫不猶豫地給了我。</p><p class="ql-block">對于丑爺來說，除了這支筆外，再沒有任何好東西贈送我了。</p><p class="ql-block">他贈的是筆，更是對我滿心的期待。</p><p class="ql-block">扔掉這筆，等于扔掉丑爺?shù)男?，更是碰觸到他那早已結(jié)瘸的渾身傷巴。</p><p class="ql-block">撫摸這支斷裂的筆，仿佛撫摸丑爺那顆早已千瘡百孔的心。</p><p class="ql-block">我把斷裂的筆放置床頭。奇怪的是，每每看它一眼，似乎就能增加一些學(xué)習(xí)的動力，以及戰(zhàn)勝困難的勇氣。</p><p class="ql-block">如今，丑爺已撒手人鬟了。</p><p class="ql-block">而對丑爺?shù)南肽顓s與日俱增。</p><p class="ql-block">自那一次分別后，丑爺就一病不起。他再也下不了樓了。哐當(dāng)哐當(dāng)?shù)穆曧憦拇遄永镉肋h(yuǎn)消失了。丑爺躺在地板上，雙腿浮腫，緊接著渾身也浮腫起來，最后腫得像一只肥大的球。</p><p class="ql-block">直到丑爺所住的樓倒塌，人們才知道他的身體早已腐爛了。</p><p class="ql-block">他徹底解脫了。</p><p class="ql-block">在村民的幫助下，用白布裹起丑爺?shù)氖w，在一陣惡臭中，把他埋在學(xué)校后面的椿樹林里，與他的修筆箱葬在一起。</p><p class="ql-block">他留下一個很小的墳頭。</p><p class="ql-block">來到丑爺墳前，燒了紙，放了鞭，跪地磕了頭。</p><p class="ql-block">拿著斷裂的筆，隨紙一起燒下。</p><p class="ql-block">心想，這筆，是丑爺?shù)?，也是我的，這一次給他，也是請他抽空修好。</p><p class="ql-block">紙在燃燒，筆在熔化。剎那間，仿佛看到粉紅色的筆重新修好了，緩緩飄了過來，輕輕地插進(jìn)了我的上衣口袋。</p><p class="ql-block">一個聲音告訴我，別傷心，繼續(xù)用好這筆。</p><p class="ql-block">我回答，一定。</p><p class="ql-block">我看見丑爺，微笑著在等著什么。</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