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象詩空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鴨綠江西游記</b></p> <p class="ql-block"> 大河向東流。所有的江河都向東流，奔向日出的地方。</p><p class="ql-block"> 你，卻一路向西……</p><p class="ql-block"> 長白山南麓的雪水醒了，從海拔兩千三百米高處醒來，冒了個泡，又冒了一串泡……泡冒多了，就匯成了一條細(xì)細(xì)的旱河。</p><p class="ql-block"> 它淌過凍土與苔原，與葡萄河相擁，自此有了名字——鴨綠江。滿語喚作 Yalu ula，意為“邊界之江”。江水青綠如鴨頭之色，唐人見了，便把鴨綠江這個名字刻進了史冊。</p><p class="ql-block"> 可你哪里只是江呢。</p><p class="ql-block"> 你是馬訾水，是益州江，是“奄利大水”的音變。秦時明月照過你，漢時使節(jié)渡過年，高句麗人在你身畔筑起國內(nèi)城，一筑便是四百二十五年。丸都山城的石垣還在，將軍墳的封土猶存，你載著他們的倒影，一路向西，向西。</p><p class="ql-block"> 向西，是歸途，還是遠(yuǎn)行？</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長白山天池，鴨綠江發(fā)源地（網(wǎng)絡(luò)圖片）</span></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 流過臨江的峭壁，穿越集安的太極灣，你借渾江河口的彎道華麗轉(zhuǎn)身，踏入遼東的土地。</p><p class="ql-block"> 寬甸的楓葉紅了，又落了。水豐湖名符其實，不管淡季、旺季，水都是滿的?；⑸介L城的磚石被風(fēng)雨啃噬出些許斑駁。明代的烽火早已熄滅，可你記得：四百多年前，李如松率軍從這里渡江，去援救一個鄰國；三百年的和平，如你江面的水波，平緩而悠長。</p><p class="ql-block"> 然后，鐵艦叩關(guān)，甲午的炮聲震碎了黃海的波濤。日軍突破你的防線，九連城的城墻被鮮血染透。你看見清軍的潰敗，看見百姓的眼淚，看見一個王朝在你面前轟然倒塌。</p><p class="ql-block"> 你沉默地流著，把這一切都咽進了江底的泥沙。</p> <p class="ql-block">鴨綠江集安段太極灣（網(wǎng)絡(luò)圖片）</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 1950年的秋天，你變了顏色。</p><p class="ql-block"> 不是青綠，是火紅。</p><p class="ql-block"> 那年十月，暮色秋雨，一群穿土黃色軍服的年輕人，雄赳赳、氣昂昂，他們順著你的脊背從故鄉(xiāng)到異國。他們頭戴樹枝編的偽裝，腳步輕得怕驚動夜色。彭德懷的吉普車悄悄馳過，第三十九軍軍長吳信泉坐在車?yán)铮焓志湍苊侥惚涞募沽骸?lt;/p><p class="ql-block"> “大橋像從兩國土地上伸出的一雙手臂，在江中相擁?！睉?zhàn)士們數(shù)著自己的步子：一百，五百，一千——走到第一千五百步，就跨出了國界。他們知道，這一步邁出去，可能就再也回不來。</p><p class="ql-block"> 你記得那個十七歲的解立松，跟著隊伍通過你去當(dāng)通信員，七十年后他顫抖著說：“真沒想到能活著回來?！蹦阌浀媚切┢骄挲g不足二十歲的孩子，棉衣在零下四十度的寒風(fēng)中結(jié)冰，他們在你的冰面上蹣跚前行，身后是漸行漸遠(yuǎn)的故鄉(xiāng)，是忽明忽暗的燈火。</p><p class="ql-block"> 11月8日，美軍的B-29轟炸機來了。上百架戰(zhàn)機投下炸彈，江面上那座老橋被攔腰炸斷，朝方的六孔落入你的懷中，鋼梁扭曲，煙火映紅了你的面龐。</p><p class="ql-block"> 你忍著疼，一言不發(fā)。</p><p class="ql-block"> 那座幸存的新橋，后來載著凱旋的將士歸來，改稱“中朝友誼橋”。而那半座殘橋，帶著累累彈痕，永遠(yuǎn)定格在1950年的冬天，人們叫它——鴨綠江斷橋。</p><p class="ql-block"> 就是這條斷臂，抓住了戰(zhàn)爭的把柄。漫長的療程，沒有醫(yī)好民族的創(chuàng)傷。</p> <p class="ql-block"> 鴨綠江斷橋（網(wǎng)絡(luò)圖片）</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 如今你流到丹東。這座曾叫安東的小城，已在1965年更名丹東，彰顯“紅色東方”之意。</p><p class="ql-block"> 你的兩岸，是兩個世界。</p><p class="ql-block"> 這邊，丹東的高樓鱗次櫛比，玻璃幕墻在晨光中閃閃發(fā)亮。江岸路上游人如織，孩童在廣場上追逐嬉戲，風(fēng)箏在你頭頂?shù)乃{(lán)天飄搖。你聽見咖啡廳的音樂，聽見商販的叫賣，聽見一個邊境城市蓬勃的心跳。<b> 這座英雄城市，鴨綠江畔的朗朗書聲里，還有一所邊疆大學(xué)，叫遼東學(xué)院。</b></p><p class="ql-block"> 那邊，早些年的朝鮮新義州靜默如一幅褪色的畫：低矮的房屋，樸素的色彩，偶有婦女在江邊洗衣服，男人坐在岸上發(fā)呆。清晨的霧靄中，那座紅色圓形的“一心團結(jié)”樓若隱若現(xiàn)，像是隔了一層紗。如今朝鮮，我們的鄰居也大干快上，沿江居民樓和現(xiàn)代農(nóng)業(yè)設(shè)施已向先進行列邁進。</p><p class="ql-block"> “一步跨”的地方，你窄得只有幾步寬。一個遼寧的游客站在你這邊，伸手仿佛就能觸到那邊的田疇。他在朋友圈里寫：“隔江望去，像被按下了時光的暫停鍵?！?lt;/p><p class="ql-block"> 你靜靜地聽，不置一詞。</p> <p class="ql-block"> 遼東學(xué)院臨江校區(qū)</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 你見過太多。</p><p class="ql-block"> 見過高句麗的王冠沉入江底，見過甲午的硝煙散作云靄，見過志愿軍的鐵流碾過冰雪，見過斷橋的殘骸披上了璀璨的燈光秀，成了游人拍照的背景。</p><p class="ql-block"> 你也見證著更細(xì)小的事物：一個丹東的女孩在江邊唱歌，聲音飄過水面，對岸有個朝鮮少年站在田埂上，默默地聽了很久。一艘游船駛到江心，朝鮮的船只迎面而來，船上的人主動揮手，這邊的人熱情回應(yīng)，兩條船擦肩而過，江水起了漣漪。</p><p class="ql-block"> 你載著這些細(xì)碎的溫暖，繼續(xù)向西流去。</p><p class="ql-block"> 最終，你在東港附近注入黃海，完成了七百九十五公里的旅程。江水與海水交融，咸淡不分，中朝不分，過去與現(xiàn)在也不分。</p><p class="ql-block"> 你是一條西流的江。</p><p class="ql-block"> 這世上，逆流而上的東西，總帶著一股不肯屈服的心氣。你不肯隨波逐流，便一路向西，把所有的故事——歡笑的、哭泣的、壯烈的、平淡的——都裝進胸懷，奔向大海。</p> <p class="ql-block"> 鴨綠江入海口濕地（網(wǎng)絡(luò)圖片）</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 暮色四合，有人站在斷橋上看風(fēng)景，看夕陽一寸寸沉入江面，看半江瑟瑟半江紅。</p><p class="ql-block"> 風(fēng)，自遠(yuǎn)古而來。但風(fēng)已不是從前的風(fēng)，橋也不再是當(dāng)年的橋。</p><p class="ql-block"> 你，還在流。不急不緩，從時光深處來，向時光深處去。</p><p class="ql-block"> 鴨綠江，一路向西。</p> <p class="ql-block"> 新鴨綠江大橋</p> <p class="ql-block"> 鴨綠江口百萬候鳥向太陽</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