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我的家鄉(xiāng)，橫亙著一條望不到盡頭的黃河大堤，它像一條蟄伏的長龍，生生隔開了堤南與堤北。大堤以南的村落，遠不如堤北富庶，究其緣由，全因這條喜怒無常的黃河——每逢汛期決堤，被洪水淹沒、顆粒無收的，永遠是堤南的莊稼；而大堤如一道屏障，護住了堤北的田地與村莊，讓那里年年風調(diào)雨順、安穩(wěn)度日，也漸漸隔開了兩種日子，造就了兩岸的貧富差距。因為緊鄰黃河，堤南這片飽受水患的土地，被人們統(tǒng)一叫作黃河灘區(qū)。而我從小長大的家，就坐落在灘區(qū)一個不起眼的小村莊里，還是村里最貧寒的一戶人家。</p><p class="ql-block"> 那是1998年的夏天，一場百年不遇的特大洪水席卷了整個灘區(qū)，地里的莊稼盡數(shù)被濁浪吞沒，連根都沒剩下。全村人都眉頭緊鎖，長吁短嘆——一年的收成沒了，糧倉也空了，往后的日子連口飯都吃不上，誰也不知道該如何熬過這場難關。也就是那一年，灘區(qū)無數(shù)莊稼人不得已，踏上了去堤北討生計的路，我的娘，也在其中。那一年，她三十歲。</p><p class="ql-block"> 娘從沒有半分猶豫，說動身就動身。她翻出四個洗得干干凈凈的編織袋，騎上家里那輛老式“二八大杠”自行車，就這樣風風火火地出發(fā)了。和她同行的，還有我的大大娘、二大娘，以及鄰居家的豆豆大娘，幾個女人結(jié)伴騎著自行車，一路向北，去往堤北的村落與城郊，挨家挨戶討要吃食。</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后來娘慢慢跟我說起那段日子，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講別人的故事。她說那時候堤北家家戶戶大門敞開，可討飯的她們從不會貿(mào)然闖入，更不會東張西望、偷偷摸摸，走到哪里，始終守著做人的底線。娘邊講，我邊想象當時的場景:討飯的娘一手拄著一根粗木棍，一手吃力地扛著編織袋，連日的奔波讓她佝僂了脊背，亂蓬蓬的頭發(fā)沾滿塵土，遮住了憔悴不堪的臉，身上是洗得發(fā)白的粗布上衣，褲子上還打著幾塊補丁。每走到一戶人家門前，她就放輕聲音，溫溫地喚著：“大哥大姐，大爺大娘，可憐可憐我們吧，地里莊稼全被洪水淹了，家里上有老下有小，實在揭不開鍋才來逃難，有剩下的饃饃、飯菜，求您給一點吧……”</p><p class="ql-block"> 即便日子難到了谷底，細碎的溫情也從未缺席。</p><p class="ql-block"> 娘第一次出去討飯，整整七天才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家。四個編織袋被塞得滿滿當當，沉甸甸的吃食壓得那輛“二八大杠”車身搖搖欲墜，娘硬是咬著牙，頂著烈日，一路蹬車，把這份活命的口糧帶回了家。</p><p class="ql-block"> 第二次去討飯，娘和幾位大娘蹬著自行車，費了大半天力氣，趕到了堤北城外一個叫馬莊橋的地方。越是饑寒交迫的歲月，越能遇見暖心的好人。在這里，她們落腳在了豆豆大娘的妹妹家，妹妹名叫小芬，按輩分，我該叫她一聲小芬姑姑。</p><p class="ql-block"> 娘總說，小芬姑姑是個非常善良的人，當初見到她們這些遠道而來的娘家人，小芬姑姑滿心都是歡喜與親近，沒有半分疏離。那段日子，她們白天出門挨戶討要吃食，晚上就落腳在小芬姑姑家，一住就是九天。小芬姑姑和她丈夫，始終笑臉相迎、誠心款待，端茶倒水，悉心照料。眼里沒有一絲嫌棄與鄙夷，在那個食不果腹的荒年，夫妻倆的樸實與真誠，像一束暖光，照亮了娘和大娘們艱難的逃難路，暖透了她們的心。</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可磨難并未就此停下。就在這段顛沛流離的討飯日子里，娘突然患上了嚴重的眼疾。兩只眼睛的眼白，全都布滿血絲，通紅一片，被太陽一照，就火辣辣地疼，疼得根本睜不開眼。娘又急又怕，她不怕自己受苦，卻不敢想，萬一自己真的瞎了，家里一雙年幼的兒女該怎么辦？無奈之下，她只能暫時停下討飯的腳步，四處求醫(yī)。</p><p class="ql-block"> 那時候的人心，淳樸又滾燙?；茧y之時，真情更顯珍貴。娘說，我的二大娘四處打聽，得知壩頭有位大夫治眼疾格外拿手，當即騎著二八大杠，載著她往壩頭趕。上了黃河大堤，一路向西，足足騎了五六十里地，才趕到診所。大夫仔細診治后，寬慰娘說一定能治好，娘久久懸著的心這才落了地。大夫在娘的太陽穴打了兩針，眼里的灼痛瞬間消散，眼睛也能慢慢睜開了。</p><p class="ql-block"> 可日子實在太窮，一家人還在等著口糧活命，哪怕剛看完病，娘心里想的依舊是家人的溫飽。二大娘悄悄拉著娘說，在帶娘看病之前她自己已經(jīng)帶好了編織袋，想著看完病，順路討點飯再回家，原本還不好意思開口。娘聽完，釋然地笑了，兩人一拍即合，顧不上身體的疲憊，又扛起袋子，踏上了討飯的路。</p> <p class="ql-block"> 那一年我才七歲，只知道每天傍晚和我弟站在村口等娘回來。她回來時，編織袋總是鼓鼓的，車把上掛著、后座上摞著，像一座移動的小山。我蹦跳著迎上去，只知道又有白面饃吃了，卻從沒問過她——路上摔過跤沒有，被人攆過沒有，眼睛疼的時候有沒有人遞過一碗水。娘也從不跟我說這些。她只把饃饃從袋子里一個一個掏出來，碼進糧囤，碼得整整齊齊，然后拍拍手上的灰，笑著說：“明天還給你們蒸白饅頭吃?！?lt;/p><p class="ql-block"> 我從來不敢細問，那些日子里，娘夜里睡在何處，餓了又靠什么充饑；更不敢想，她那般瘦弱的身子，是如何一趟趟把沉甸甸的饃饃、蔬菜馱回百里之外的家。我怕一問，就忍不住心疼落淚。我只記得，那一年，家里盛麥子的三節(jié)糧囤，其中一大節(jié)，全被娘討回來的饃饃填滿了。那是我童年記憶里，最“富有”的日子，頓頓能吃上白面饃，餐餐都有果腹的菜，再也不用忍饑挨餓。</p><p class="ql-block"> 如今回想起來，那時候的日子雖苦，可時光卻過得很慢。日光緩緩灑在農(nóng)家院落里，炊煙裊裊，每一戶院里都有忙碌的身影，每個人的臉上，都藏著苦日子里獨有的平和與安穩(wěn)。我總是忍不住想念小時候懵懂的自己，更想念那個還年輕、卻用柔弱肩膀，硬生生撐起整個家的娘。</p><p class="ql-block"> 后來娘再跟我說起這些往事，語氣始終云淡風輕，仿佛那些饑寒、奔波、委屈與尊嚴，都只是不值一提的過往?？晌颐看巫谒磉吢犞?，都早已淚流滿面。</p><p class="ql-block"> 往事沉重，卻在娘的講述里化作了歲月的溫情。黃河水濁，卻滋養(yǎng)出灘區(qū)兒女不屈的脊梁。娘的故事，是黃河灘區(qū)那一代人的縮影。那條蜿蜒的黃河大堤，不僅是當年地理的分界線，更是娘用青春與堅韌，為我們姐弟筑起的另一道“長堤”。它擋住了天災的洪流，也擋住了生活的苦難。當年那個騎著自行車討飯的三十歲的娘，如今已兩鬢染霜。但無論時光如何剝蝕她的容顏，娘依舊是我心中最美的模樣。她吃盡世間苦，卻從未抱怨一句，抗下所有難，把甜都留給了家。</p><p class="ql-block"> 她是黃河灘區(qū)最平凡的農(nóng)家女人，卻是我一輩子都依靠不完的娘！</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