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不去的 家有病人之痛三懷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2px;">家有病人之痛</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2px;">老伴走了，在2025年3月18日，那個我刻在心底的日子。我們牽手走過43個春秋，她的離去，留給我滿室清冷，還有一生都散不去的、家有病人的錐心之痛。這份痛，藏在日復(fù)一日的煎熬里，浸在無能為力的酸楚中，沒有親身歷經(jīng)，終究難共情。</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2px;">初識那年，我24歲，她剛滿20歲，眉眼溫婉，滿眼都是對生活的溫柔期許。相識不過數(shù)月，1977年高考恢復(fù)，給我蟄伏多年的人生帶來了一線光亮。我高中畢業(yè)在家務(wù)農(nóng)數(shù)載，一心想抓住這改變命運的機會，連續(xù)三年赴考，卻因政審、年齡等緣由屢屢落第，直到第三次，才終于得償所愿。那段焦灼的時光，她始終默默相伴，從無半句怨言，安安靜靜守著我，給我堅持下去的底氣，這份情，我記了一輩子，念了一輩子。</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2px;">大學(xué)畢業(yè)后，我成了一名中學(xué)教師，她卻因農(nóng)村戶口，始終沒有正式工作。1982年，我們組建小家，日子雖清苦，卻也滿是盼頭。只是我常年在幾十里外的學(xué)校任教，家中重擔(dān)，盡數(shù)落在她柔弱的肩上。她既要面朝黃土背朝天，打理好家里的承包地，操持繁重農(nóng)活；又要悉心侍奉我的老母親，床前榻前盡心照料；還要拉扯年幼的孩子，柴米油鹽、吃喝穿戴，樣樣都要操心。她從不說苦，從不喊累，把家里打理得妥帖周全，讓我能安心扎根講臺，她用一生的付出，撐起了我們這個家。</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2px;">奈何命運不公，終究沒善待這個善良堅韌的女人。后來受當(dāng)時特殊政策影響，她承受了太多額外的壓力與關(guān)注，本就偏弱的體質(zhì)，徹底垮了下來，小災(zāi)小病從此纏上了她，再沒離開過。三十多年前，往返鄉(xiāng)鎮(zhèn)醫(yī)院便成了常態(tài)，病情稍重，就要輾轉(zhuǎn)縣院、市二院、市四院、縣三院四處求醫(yī)。從那時起，精神類藥物成了她的必需品，一吃，便是三十余年。</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2px;">原以為靠著藥物能穩(wěn)住病情，可近十七八年，她的身體愈發(fā)不堪，高血壓、高血糖等基礎(chǔ)性慢性病接連找上門，每日大把藥片不離身，高峰期一天藥費就要幾十元。即便如此，病情依舊反復(fù)無常，時不時就要緊急撥打120，送醫(yī)住院、徹夜陪護成了家常便飯。2012年那次搶救，是我一生揮之不去的夢魘，她在住院時突發(fā)心跳驟停，醫(yī)生拼盡全力，做了四十多分鐘心肺復(fù)蘇，才勉強將她從鬼門關(guān)拉回來?？山?jīng)此一劫，她的中樞神經(jīng)系統(tǒng)嚴重受損，身體徹底垮了，再也回不到從前。</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2px;">此后十幾年，我們?nèi)叶蓟钤谔嵝牡跄懼小２⊥吹恼勰プ屗龓锥刃纳p生之念，每一次都讓我們嚇得魂飛魄散，日夜不敢離身。住院越來越頻繁，她的行動日漸遲緩，說話漸漸吐字不清。2024年春天，她接連兩次住院，各路醫(yī)生會診后，只剩無奈搖頭，坦言再無回天之力。最終多方研判得知，她的病癥，與三十多年長期服用精神類藥物息息相關(guān)，是藥源性損傷，再加上當(dāng)年心肺復(fù)蘇的重創(chuàng)，身體的各項機能已然不可逆。</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2px;"> </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2px;">“不可逆”，這三個字，像一塊千斤巨石，狠狠砸在我們?nèi)胰诵纳?，壓得人喘不過氣。我們傾盡所有，跑遍了能去的醫(yī)院，試過了所有可行的治療，終究留不住她好轉(zhuǎn)的可能，只剩滿心的無助與絕望，束手無策，無語凝噎。出院不久，一次意外跌倒，她徹底臥床，失能失語，連最基本的生活自理都做不到了。</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2px;">那段日子，才是真正熬干心血的照料。她完全喪失了自主吞咽能力，只能喂米湯、溫牛奶、鮮魚湯這類流質(zhì)湯汁，稍喂快一點、多一口，就會劇烈嗆咳，憋得滿臉通紅。我只能端著小碗，捏著小勺，一點點、緩緩地遞到她唇邊，一頓飯要喂上一個多小時，涼了再熱，熱了又涼，反反復(fù)復(fù)，不敢有絲毫急躁。比喂食更艱難的，是大小便護理，她的排便功能徹底紊亂，毫無知覺，也無法言語示意，每次收拾都格外費事，擦身、換洗衣物、晾曬被褥，繁瑣又耗力，一刻都不敢懈怠。</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2px;">孩子們都有工作在身，早出晚歸，忙得腳不沾地，實在無暇分身。所有的照料重擔(dān)，只能我一個人扛。夜里更是煎熬，她發(fā)不出聲音，只能偶爾發(fā)出微弱的哼唧，我即便再疲憊，只要聽見一絲聲響，便會立刻驚醒起身，湊到床前，緊緊盯著她的眼睛。她只能靠眼神傳遞需求，我憑著四十多年相伴的默契，細細揣摩：是渴了要喂溫水，還是餓了要喝魚湯，或是身體不適想要翻身。整整九個多月，我從未睡過一個完整的覺，一夜要驚醒七八次，身心始終繃在弦上，不敢有半分松懈。等到萬般無奈送她去養(yǎng)老院時，我硬生生瘦了十三斤，整個人疲憊不堪，精氣神都被熬干了，可即便如此，我依舊寸步不想離開她。</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2px;">送她去養(yǎng)老院，是我這輩子最艱難、最愧疚的決定。并非狠心不管，更非舍不得花錢，實在是我體力早已透支，生怕自己倒下后，她連最基本的照料都得不到，只盼著專業(yè)護工，能給她更周全、更細致的照顧。可終究，還是沒能留住她。重度失能失語的幾個月里，她被病痛折磨得骨瘦如柴，最終還是撒手人寰，永遠離開了我。</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2px;">43年相伴，從青絲到白頭，她吃了一輩子苦，受了一輩子病痛折磨，從未享過幾天清福。我們?yōu)樗尾。瑑A盡了半生積蓄，耗光了全部心力，其中的辛酸與艱難，只有我們自己知道。</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2px;">可即便如此，依舊有人不理解。有所謂“高人”質(zhì)問，為何不給她好好醫(yī)治；也有人對我們送養(yǎng)老院的做法，指指點點、頗有微辭，甚至無端指責(zé)我們舍不得花錢、不盡心照顧。</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2px;">每每聽聞這些，我心中滿是苦澀，卻不愿多做辯解。世人總愛站在自己的角度，輕易評判他人的選擇與難處，卻從未見過我們幾十年奔波在求醫(yī)路上的疲憊，從未見過她被病痛折磨得痛苦不堪的模樣，從未見過我們傾盡所有卻無力回天的絕望，更不懂那九個多月里，徹夜不眠、喂湯擦身、靠眼神揣摩心意的細碎煎熬，是何等磨人。</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2px;">終究是，未經(jīng)他人苦，莫勸他人善。家有病人的痛，是長年累月的身心俱疲，是傾盡所有卻無能為力的絕望，是看著至親被病痛蠶食卻束手無策的無奈，是日日夜夜提心吊膽的惶恐，是離別后，刻進骨血的思念與遺憾。</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2px;">如今，她走了，終于擺脫了世間所有病痛與磨難。往后歲月，我守著我們43年的回憶度日，想起她時，有思念，有心疼，也有那些煎熬歲月里的滿心酸楚。只愿她在另一個世界，無病無災(zāi)，安穩(wěn)順?biāo)?，再也不用受半點苦。</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