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 稚子天智</p><p class="ql-block"> 小孫女冉冉剛滿兩周歲，長得胖嘟嘟粉糯糯，說話時還不太會說長句子，走路時蹦跳也還不是很穩(wěn)，卻有兩件小事，讓我這當爺爺?shù)倪泼嗽S久——原來“人性”這東西，不是長大才有的，是從娘胎里帶來的，只是大人忘了，孩子們還新鮮熱乎著呢。</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第一件事發(fā)生在文化廣場。那天春光正好，老伴牽著她的小手，我跟在后面。忽然一片綠色的卡片，不知是從哪家孩子手里逃出來的，還是被調(diào)皮的春風捎來的，飄飄搖搖，不偏不倚，正落在她鞋尖前半寸的地上。她先是一愣，黑葡萄似的眼睛盯住那片綠，身子定住了。周圍大人也停了說笑，都瞧著。你猜她怎的？她不彎腰，不伸手，只將右腳穩(wěn)穩(wěn)地向前一探，腳尖兒輕輕一壓——那片卡便服服帖帖地被“釘”在了地上，像蝴蝶落了網(wǎng)。然后她才不慌不忙，松開奶奶的手，慢慢蹲成個圓墩墩的小蘑菇，撿起來，小手高高舉著遞給奶奶。一圈大人，包括幾個陌生的，都“轟”地笑起來，說這小人兒“了不得，天生有主意”。我聽著那笑聲，心里卻一動：這哪里是“主意”？分明是天地初開時，人與物件打交道最古老的法子。我們老祖宗在荒野里，見著果子，不也是先用腳踩穩(wěn)了，防它滾了，再去拾么？后來“禮”多了，“規(guī)矩”繁了，大人見了東西，必要先想“該不該拿”、“如何拿才體面”，那點與生俱來的、最直接有效的“占有”的機靈，反倒被層層裹住，忘了。這孩子的一腳，倒是把蒙在“禮”上的灰，踩出個鮮亮的印子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第二件事，更有趣，也更“刁”。傍晚，我?guī)バ袢站频昱赃叺男〕腥】爝f。拿上快遞，我叫她：“走嘍，回家?！彼粦?yīng)，扭身靠在了玻璃門的門框邊上。超市大姐正理貨，抿著嘴笑。我正納悶，只見她背貼著冰涼的門框，慢慢往下溜，溜到合適處，將右腳的鞋子，對準那金屬的門框棱角，輕輕一蹭，又一蹭，像在給門撓癢癢。蹭了兩三下，那只小鞋，竟就服服帖帖地脫了下來。她呢，就那么站著，一只腳光著，一只腳穿著鞋，仰著小臉看我，不說話，眼睛亮晶晶的。大姐“噗嗤”笑出聲：“她這是不想走哩！每回她奶奶帶著來，都要買‘奶棒’的?！蔽疫@才恍然，看著地上那只孤零零的鞋，又看看她那副“我自巋然不動”的神氣，心里又是好氣，又是好笑。這不是“兵諫”么？兩歲娃娃的“非暴力不合作運動”。 我說： “去吧，自個兒挑一個。”話音未落，那光著腳的小身影“噌”就竄了出去，哪里還有半點懶洋洋的樣子？熟門熟路跑到最里頭的貨架，踮著腳，小手一伸，拿下一個黃色的奶酪棒，再伸手拿下一個綠色的。兩手攥著“戰(zhàn)利品”，這才心滿意足地蹬上鞋，一聲不吭地跟在我身后。店里還有三位取快遞的鄰居，目睹全程，一個個笑得前仰后合，直說“這孩子成精了！”。我牽著她的手往外走，晚風輕輕吹著。我忽然覺得，她脫鞋不是耍賴，那是一個小小的人，在用她唯一能完全掌控、又能被大人立刻“看見”的方式——用腳上的鞋，來與這龐雜的、講道理但有時不太通人情的大人世界，進行一次嚴肅的“談判”。她不哭不鬧，因為她知道哭鬧可能招來斥責。她選擇了一種更聰明、更“文明”的“罷工”：創(chuàng)造一個既成事實（鞋掉了，我沒法好好走路），同時給出一個明確、簡單、且大人容易滿足的解決方案（買奶棒）。這簡直是一種原始的、卻又高度精明的生存智慧。 回家的路上，暮色漸合。我一手拿著快遞，一手牽著她。她左手右手各舉著一根奶棒，像舉著兩面勝利的小旗。我想，人之初，大約真是“性本全”的。這“全”，不是完美的“全”，而是完整的“全”——里面裝著遠古傳下來的生存機變，裝著對欲望最直白的表達，也裝著與外界博弈的、帶著稚氣卻邏輯自洽的狡黠。我們大人，讀書、明理、懂事，學(xué)了一身的本領(lǐng)，卻也把這“全”字拆解得支離破碎，戴上了各樣的面具。有了訴求，也要千回百轉(zhuǎn)地思量，絕做不出“倚門脫履”這般憨直又有效的事來。我們把那點本真的、帶著莽撞生機的“人性之初”，給規(guī)矩成了平滑而無趣的“人之常情”。</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晚風拂過路邊的法桐樹，簌簌地，像誰在輕輕笑著。這最初的人性，大約就藏在這毫無機心的分享里，藏在這為了口吃食便可坦然“要挾”整個世界的、可愛的“不講究”里。我們走了一生，學(xué)了一世，所求的，或許不過是能重新偶爾找回一點這般“踩住”的果決，和“脫鞋”的勇氣罷了。只是我們腳上的鞋，已過于合腳，舍不得脫，也常常忘了，最初是為什么穿上的了。</p> <p class="ql-block">五律·一冉記趣</p><p class="ql-block">綠卡乘風至，垂髫足下收。</p><p class="ql-block">彎腰拾奇遇，舉掌獻嬌柔。</p><p class="ql-block">超市倚門立，靈心解履謀。</p><p class="ql-block">奶棒拿手中，方肯步街游。</p><p class="ql-block">稚子存天智，渾然太古謀。</p><p class="ql-block">世人多矯飾，誰念本真求？</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