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有過很多奇怪的愿望,其中一個就是——我想醉酒一次。</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平時我并不喝酒,也不喜歡酒的味道,更不想看到家人喝醉。</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記憶里,父親并不愛喝酒,都是有人來家里或是去外面有事會喝一點(diǎn),但都極有分寸。印象中,父親醉酒過兩次。每次醉后,不會有任何過激行為,只是倒頭就睡,一句胡話也沒有,只是哭。我不敢去他的房間,只聽到他的哭聲和擦鼻涕的聲音。從小到大,父親流淚,除了兩次喝醉,就是姐姐離世。</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村里一位叔叔,常年酗酒,家里存酒就像存米一樣平常。一年三分之一的時間都是醉酒狀態(tài),家里一貧如洗。聽說,叔叔父母死得早,跟著哥哥長大,加上他老實(shí)本分,娶了一個先天殘疾的嬸嬸。嬸嬸雖是殘疾,人卻極其精明。有了嬸嬸后,叔叔的生活得到了極大改善,亂糟糟的家里收拾得整整齊齊。有嬸嬸管著,叔叔喝酒也有了節(jié)制,那些平時打擊挖苦他的人,也收斂了不少。后來,又添了兩個兒子,眼看日子一天天好起來。嬸嬸決定在木房旁再蓋兩間磚房,房屋墻體才壘到人高,小兒子不幸夭折。那時我年紀(jì)小,并不知道這對于嬸嬸是怎樣的打擊,只記得她幾乎哭暈過去,不知道是不是這事對嬸嬸打擊太大,沒過多久,嬸嬸也生病去世了。家里只剩叔叔和他年幼的大兒子。那人高的墻體便再也沒能長高上去,里面就裝了半屋的沙堆,我們時常去沙堆上玩,玩到我們長大,玩到沙堆都被踏平。</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嬸嬸走了,叔叔又開始酗酒,村里人的挖苦聲又活躍起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一次回老家,看到叔叔又喝醉了,坐在街邊,和旁邊的人說著醉話,那人并不看他,也不接話,就他自己一句接著一句,說累了,就倒在地上睡著了。有些話,醒著不易說,借醉,說給自己。叔叔睡在堅(jiān)硬的水泥地上,和睡在家里一樣安靜從容。有人路過,看一眼便走了,有人頓一下腳,也走了。聽說他兒子已經(jīng)去縣城上班。一年回來一兩次,沒人會來找他,他睡醒后會自己回去。</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叔叔已經(jīng)60多歲,他的一生,這樣渾渾噩噩就快到終點(diǎn)了,他來世一遭,究竟為何。我感到一陣悲涼,又感到一陣慶幸。那時我太年輕,心里除了同情,還有一點(diǎn)不知從何而起的優(yōu)越感。</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直到后來,自己苦悶而找不到出口時,我竟也想試試喝醉,不是想醉到毫無知覺,而是醉了但得有意識,然后體驗(yàn)醉后究竟是怎樣的世界。我想,這恐怕是給自己出了一道不小的難題,一個不懂酒也不喝酒的人,這力道可不好掌握。這想法有過幾次,卻一次也沒行動過,我除了想,還有怕。終究是怕戰(zhàn)勝了想。</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再回頭看時,才覺得,我和叔叔,只是一個醒著,一個醉著而已。而我卻是那個連醉一次都不敢的人。叔叔的渾渾噩噩,誰又知道,是不是他清醒的主動選擇呢?</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