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我總覺得案頭的書是活的，像老家哈爾濱院角那幾株蜀葵，栽在粗陶瓦盆里，頂著北方凜冽的風(fēng)，不吵不鬧，卻自擁一整座山海。不用時時費心澆水，也不用刻意遷就光照，只消指尖掀開扉頁的那一秒，墨香就漫上來了——是北方伏天曬透的舊紙張?zhí)赜械母伤瑲猓熘稽c松煙墨的淡苦，像深冬窗臺上凝著霜的臘梅，又像暮春院墻邊初開的紫丁香，順著呼吸往骨頭縫里鉆，牽出一整個藏在字里行間的天地。</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少時在哈爾濱的鄉(xiāng)下住，老槐樹的陰影能蓋住半片曬谷場。北方的風(fēng)是硬朗的，卷著黑土地的塵土，槐樹葉卻長得濃密，遮出一片透著涼意的清涼。我總拖個缺了一條腿的小板凳，墊上半塊青磚找平，坐在樹影最濃的地方，把一本封皮掉了一半的童話書翻得卷邊。讀到小紅帽踏進(jìn)黑森林，我攥著書頁的指尖浸滿冷汗，連槐花瓣簌簌落進(jìn)衣領(lǐng)都渾然不覺；看到白雪公主咬下毒蘋果，眼淚吧嗒砸在粗糙的紙面上，暈開小小的濕痕，后來每次翻到那頁，都能看見年少的滾燙心事。風(fēng)穿過槐葉的沙沙聲，像鄰家奶奶坐在炕沿輕聲念故事，那些印在紙上的黑字，竟跟著樹影晃動的光影輕輕晃了晃，仿佛要從紙里走出來。后來課本里讀到李白的“小時不識月，呼作白玉盤”，恰逢北方夏夜，姥姥坐在藤椅上搖著蒲扇，懷里抱著一輪清清涼涼的月色，我忽然鼻子發(fā)酸——原來千年前的人，也和我見過同一片北國的星空，也有過依偎在長輩身邊的溫柔時光。那些字句就像院墻上攀援的牽?；?，在東北短促的暖夏里靜靜順著藤條生長，某個清晨推開院門，熱熱鬧鬧開了滿墻，粉紫的花色撞進(jìn)眼里，心里軟得一塌糊涂。</p> <p class="ql-block"> 后來遠(yuǎn)赴南方，成為一名三尺講臺的教師。江南的春來得纏綿，空氣里總飄著濕潤的水汽，日子被備課、批改作業(yè)、教研活動填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宿舍的床頭柜卻永遠(yuǎn)留著一方位置放書。南方梅雨季綿長，連著半個月不見晴日，空氣潮潤得能擰出水來，晾在陽臺的衣服發(fā)了霉，心情也跟著擰成了一團。忙完備課批改到深夜，累得眼皮都抬不起來，摸過枕邊的《人間草木》翻上幾頁，看到汪曾祺寫梔子花“粗粗大大，又香得撣都撣不開”，那股混著南方濕潤空氣的馥郁香氣，仿佛瞬間漫進(jìn)鼻腔，直白坦蕩的文字，無聲驅(qū)散了滿身疲憊，白天被教學(xué)瑣事壓得發(fā)緊的胸口，忽而松快了許多?？粗巴怃冷罏r瀝的南方雨，雨絲打濕了院中的芭蕉葉，再讀李清照“知否，知否？應(yīng)是綠肥紅瘦”，忽然讀懂了那份細(xì)雨落繁花的悵然——原來無論南北，那些藏在心底、說出來都嫌矯情的細(xì)碎情緒，都能被一句舊詞穩(wěn)穩(wěn)接住。書從來不會嫌我忙碌，也不會怪我許久不曾翻閱，就像北方路邊肆意生長的二月蘭，樸實又堅韌，你路過時多看一眼，它便把攢了許久的香氣，輕輕遞到你手上。</p> <p class="ql-block"> 這些年因教研出差，行李箱的側(cè)袋里，永遠(yuǎn)塞著一兩本薄書。在江南古鎮(zhèn)避秋雨時翻《雨巷》，青石板的潮氣混著墨香彌漫，抬眼望見巷口撐著油紙傘的身影，裙擺沾著晶瑩的雨珠，便讀懂了詩里的溫婉愁緒；重返北方故土，在冬日的哈爾濱街頭避風(fēng)雪，翻《全唐詩》，窗外北風(fēng)卷著霜雪打在窗欞上，“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的蒼茫壯闊，瞬間從紙間漫出來，藏著北國大地獨有的豪邁氣魄。原來這書香從無南北界限，帶它到溫潤江南，它便贈你一巷丁香煙雨；歸至遼闊北方，它便予你一片風(fēng)雪山河。它是我隨身攜帶的故土，無論身在南方異鄉(xiāng)，還是回到東北老家，都能為我辟出一方不被驚擾的精神小天地。</p> <p class="ql-block"> 去年冬日流感來襲，江南的冬濕冷刺骨，裹著被子縮在沙發(fā)上，渾身酸軟無力，隨手抽來一本翻得泛黃的《蘇東坡傳》。指尖撫過熟悉的紙頁，亂糟糟的心神驟然安定?？此毁H黃州，仍能慢燉豬肉自得其樂；身處逆境，依舊寫下“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東北人骨子里的豁達(dá)韌勁，與東坡先生的樂觀豁然隔空相逢，那一刻，覺得教學(xué)工作里的挫折、生活中的瑣碎煩惱，都不過是過眼云煙。也曾與摯友心生隔閡，彼此緘默疏離，久久難解心結(jié)。深諳蘇東坡一生起落卻從容豁達(dá)的人生心境后，方才通透人情世事。不必執(zhí)拗于過往芥蒂，不必糾結(jié)于內(nèi)心成見，心懷一份淡然與寬容，主動送上一句淺淡問候，便是溫柔自愈，亦是人間釋懷，便重拾了珍貴的情誼。書從不會居高臨下講道理，它把所有寬慰都揉進(jìn)文字里，在你困頓迷茫時，遞上一份恰到好處的暖意，像東北寒冬里炕頭的暖爐，從指尖一直暖到心底。</p> <p class="ql-block"> 前幾日學(xué)校舉辦讀書日活動，整理書架時，翻出高中時的《唐詩宋詞選》。扉頁上用藍(lán)色圓珠筆寫著“此句最妙”，還畫著個俏皮的笑臉，是年少時哈爾濱一中的同窗留下的痕跡。指尖撫過暈開的墨水，忽然想起十七歲的自己，在北國飄著雪的教室里，為一句“為賦新詞強說愁”發(fā)呆，后座同學(xué)遞來一顆水果糖的青澀時光。原來這些舊書，都是藏著時光的匣子，它記得我年少求學(xué)的純粹，記得我遠(yuǎn)赴南方從教的初心，記得我在江南的煙雨里、在東北的霜雪中，與文字相伴的每一段時光。它像老家院角那株老梅樹，歷經(jīng)北方寒冬依舊傲然綻放，每一次翻開，都能照見當(dāng)下的心境，也妥帖收藏著所有過往的溫暖與念想。</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窗外的風(fēng)吹進(jìn)來，掀得書頁輕輕作響，恍惚間似有花香落滿案頭。忽然想起老家長輩常說的話：“布衣暖，菜根香，讀書滋味長?！边@案頭的書，從不是冰冷的紙頁，它是不言的草木，是藏在字里的山海。生于北國黑土地，長于書香筆墨間，身在南方講臺，心有詩書相伴。翻開它，便能聞見千年文字的芬芳，看見北國的霜雪、江南的煙雨，接住所有不被旁人理解的情緒。它不與繁花爭艷，不與群芳斗香，就安安靜靜守在案頭，陪我從東北故土走到南方講臺，在柴米油鹽的煙火里，在教書育人的歲月中，留一方永不荒蕪的芬芳天地。</p> <p class="ql-block"> 注：本文所使用的圖片來源于網(wǎng)絡(luò)，背景音樂來源于QQ音樂，如有侵權(quán)，請聯(lián)系刪除。</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