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將坑里說武功

隱將小卒

清末那個年頭，徽州地面不太平。山高皇帝遠，匪來盜往，尋常百姓過日子，總得有個依仗。歙縣南鄉(xiāng)分水南和旱南，旱南，往昱嶺關(guān)、杭州方向走，過了蘇村、霞坑、杞梓里，翻過杉樹嶺，再經(jīng)過三陽、中村、葉村，繼續(xù)往前三華里，往左，進到白石源，里面有個村子叫隱將坑。這村名就有故事，說是當(dāng)年代表宋軍的梁山好漢，與方臘在昱嶺關(guān)對決，方臘一方不敵，其旗下兵將退隱于此地，故而得名。想來那將軍也是看中了這地方山深林密，易守難攻，是個藏身的好去處。 到了清末民初，這隱將坑里又出現(xiàn)了一些實打?qū)嵉奈淞指呤?。這事說來話長，還得從一個叫“塌鱉”的怪人講起。 一 那年秋天來得早，山上的烏桕葉子剛泛紅，隱將坑的福齡堂眾屋坦上曬著剛掰來的苞蘆。村口老榆樹下，幾個婦人在績麻，忽見一個戴斗笠的人走進了村里。 這人身上穿的說是衣裳，不如說是破布條子掛在身上，一條條隨風(fēng)飄蕩，腳下一雙草鞋爛得只剩半截。斗笠壓得低低的，看不清面目。村人見他這副光景，以為是哪來的叫花子，便有人去灶下盛了碗飯端給他。 他倒也不客氣，接過飯碗三口兩口扒完，把碗往地上一擱，便在榆樹根上坐下了。 “客人尊姓大名？”有人問他。 他悶聲半晌，吐出兩個字：“塌鱉?！?lt;/p> 眾人面面相覷。這名字起得古怪，“塌”在徽州話里是往下垮的意思，“鱉”自不必說，合在一起就是只縮頭縮頸、縮成一團的鱉。哪有堂堂男子漢自稱鱉的？ 可他武功好。不知怎么露了一手，被村里的年輕人看在眼里。洪有利、洪維伙這幾個后生，便拜在他門下學(xué)藝。塌鱉也不推辭，從此在隱將坑住了下來。 塌鱉這人怪得很。常理的規(guī)矩，貨郎擔(dān)來了，天經(jīng)地義，買東西是要付錢的。他不管，見了賣水果賣糕點的擔(dān)頭，隨手拿來就吃，吃得嘴巴上粘著糖漬，一抹嘴，揚長而去。商販們知道他厲害，也不敢吭聲。 有一回，來了個賣枇杷的。這商販生得精瘦，挑著兩籃黃澄澄的枇杷，剛在橋頭歇下?lián)樱M就過來了。他伸手便抓了幾個，邊往嘴里送，邊要走。 商販笑道：“客人，這枇杷是要付錢的?！?lt;/p> 塌鱉斜眼看他：“你要我付錢，到坦上去拿，我給你?！?lt;/p> 商販說：“行，那我們試試看?！?lt;/p> 坦是徽州土話，意思是一片平整的場地，平時曬谷子用的。兩人走到坦中央，商販把扁擔(dān)往地上一放，卷起袖子。塌鱉站在那里，歪著頭，似笑非笑。 說時遲那時快，賣枇杷的商販飛起一腿，只聽得“呼”的一聲，塌鱉整個人像斷線的風(fēng)箏，飛出去十幾米，結(jié)結(jié)實實摔在地上，揚起一片灰塵。 在場的人都看呆了。塌鱉慢慢爬起來，拍拍身上的土，點著頭說：“好好好，我付錢。”老老實實從懷里摸出銅板，遞了過去。 從此塌鱉再也不敢白吃商販的東西了。村人講起這事，總要說一句：“好中有好，強中自有強中手。塌鱉自認為本事大，那個賣枇杷的比他還大?！?lt;/p> 塌鱉的名頭，就是這樣被人家一腳踢下去的?？纱謇锶朔堑珱]有看不起他，反而更敬重他了。因為懂得服輸，才是真情人。 二 洪維伙是村里的好后生，生得精悍結(jié)實，一雙眼睛亮閃閃的，看什么東西都像要把它看穿。他跟著塌鱉學(xué)武藝，悟性最高，塌鱉教的招式，旁人要練十遍八遍，他看一遍就會。塌鱉心里歡喜，便要把真功夫傳給他。 維伙最拿手的是“抽單”。什么叫抽單？就是一根長條的硬木棍，使起來呼呼生風(fēng)，這條抽單到了維伙手里，就像長在身上一樣，指哪打哪，好比孫悟空耍金箍棒。 更絕的是，維伙雖然體型個大，膀大腰圓，可他在灶臺底下的燒火凳上鉆進鉆出，如入無人之境。那燒火凳你知道的，矮趴趴的，貓都要低頭過，他那么大個人，一縮身就進去了，又一展身就出來了，靈活得像條泥鰍。村人見了，無不嘖嘖稱奇。 塌鱉年紀大了，又孤單一人，漸漸便有了病。維伙是個重情義的，天天守在塌鱉床前，端湯送藥，服侍得妥妥帖帖。塌鱉看在眼里，記在心里。 這天，塌鱉把維伙叫到床前。他靠在枕頭上，喘了好一陣，才說：“維伙，師傅快不行了。你去門后頭，把那把斧頭拿來?！?lt;/p> 維伙不明所以，起身去門后取了那把劈柴的斧頭。 “使勁砍我?！彼M說。 維伙嚇了一跳：“師傅，您糊涂了？” “我沒糊涂?！彼M的聲音雖然微弱，卻很堅定，“為師教你最后一招。這是師傅一輩子的看家本事，從不外傳。今日傳給你，你自己悟?！?lt;/p> 維伙手里握著斧頭，看著病榻上枯瘦如柴的師傅，哪里下得了手？他站在那里，舉著斧頭，正在猶豫。塌鱉忽然手一揮，那斧頭從維伙手里脫出，“嗖”的一聲，飛回到門后，落地時紋絲不動。整個動作快如閃電，維伙根本沒看清師傅是怎么出手的。 “為徒可會此招否？”塌鱉問。維伙恍然大悟，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連磕三個響頭：“謝師傅！謝師傅！” 塌鱉微微點了點頭，閉上了眼睛。 這最后一招，維伙后來練了多少年也沒練到師傅那個境界。但他記住了師傅的話：武功不在招數(shù)多，而在那一招能用得精、用得絕、用得讓人防不勝防。 三 有一年，隱將坑來了個走江湖的婦人，挑著擔(dān)子，一頭是笊籬，一頭是火熜蓋。這婦人走路姿勢奇特，一蹲一蹲的，像是腿腳不便，又像是有意為之。她自稱鳳陽婆，說是鳳陽府人氏。 村里的洪桂英是個熱心腸的婦人，見鳳陽婆孤身一人走江湖，便認了她做干娘。鳳陽婆從此在村里也有了落腳處。 當(dāng)時三陽公社書記叫汪柏春，這人見多識廣，聽說鳳陽婆有武藝，便到隱將坑找上門來，笑呵呵地說：“聽講你武藝高強，試試給大家看看，讓我們見識見識。” 鳳陽婆微微一笑：“我武藝一般，沒什么好看的?！?lt;/p> “看看嘛，看看嘛?！蓖舭卮涸偃龖┣?。 鳳陽婆指著旁邊一堆紅窯磚，說：“要試也可以。那一千幾百片磚，我一分鐘可以把它移走。但磚碎了我不賠?！?lt;/p> 汪柏春看了看那堆磚，碼得整整齊齊，少說也有一千五六百片，堆在那里像座小山。他說：“沒事沒事，不用賠，我給戶家補償。” 鳳陽婆放下手里的東西，走到磚堆前三步遠的地方，站定了。她深吸一口氣，忽然一腿掃出。說實話，那一腿根本沒有碰到磚，離磚堆還有尺把遠呢?？善婀值氖虑榘l(fā)生了——那堆磚發(fā)出“沙沙沙”的響聲，像秋天的落葉被風(fēng)吹動，又像無數(shù)只蟲子在啃噬木頭。緊接著，“轟”的一聲，整堆磚崩塌了，碎成一地渣子，散落在田畈里，濺起一片塵土。 在場的人全都張大了嘴巴，半天合不攏。 鳳陽婆收回腿，拍了拍褲腳上的灰，若無其事地說：“我就是這點功夫?！?lt;/p> 汪柏春半晌才回過神來，豎起大拇指，連聲說“佩服佩服”，叫人取來十幾斤玉米粉送給她。 這事在四鄉(xiāng)八鄰傳開了，都說隱將坑來了個鳳陽婆，是真正的武林高手。 ▼ 隱將坑興禎大社廟 四 高手相遇，難免手癢。洪維伙聽說鳳陽婆本事大，心里不服，便想跟她較個高下。 兩人約在老竹鋪公路邊的“三層石塔”那里。這石塔不高，三層壘起來，頂上是一塊平整的石頭，雨天不積水，晴天曬得發(fā)燙。石塔下是人來人往的徽杭古官道，車馬行人不斷。 兩人站在石塔下，洪維伙先開了口。他手里拿著抽單，嘴里說著撩撥的話，想激鳳陽婆出手。鳳陽婆不動聲色，聽他說了一陣，忽然一腿掃出。 這一腿跟她在磚堆前那腿一樣，沒有挨到維伙的身子?？删S伙只覺得一股強力涌來，身不由己，凌空一個反筋斗，穩(wěn)穩(wěn)地落到了石塔頂上。他穿著釘靴，那靴底釘著鐵釘，平常走在石板路上都打滑，可立在石塔頂那塊光溜溜的石頭上，竟然紋絲不動。 維伙站在石塔頂上，朝下面的鳳陽婆豎起大拇指，高聲道：“佩服佩服！” 鳳陽婆仰頭看了他一眼，微微點頭，轉(zhuǎn)身便走了。 這一戰(zhàn)，外行人看著不像打架，內(nèi)行人心里清楚：高手過招，點到為止。鳳陽婆那一腿要是用了全力，維伙就不是上石塔頂，而可能會在床上躺上一年半載，甚至可能要進棺材。 維伙心里也明白，從此對鳳陽婆恭敬有加。 鳳陽婆后來把武藝傳給了她的侄子。她侄子有一回來隱將坑，到徐家塢一個叫老和的家里訪友。隔壁人家養(yǎng)了一條狗，見他生人，狂吠不止，撲上來就要咬。那侄子不慌不忙，伸手朝那狗一指，狗立刻定在原地，動彈不得，只有眼珠子骨碌碌地轉(zhuǎn)。 這就是“捉經(jīng)點穴”的功夫，點中了經(jīng)絡(luò)穴道，活物便不能動彈。這功夫能點也能解，但若是不解，那狗就永遠定在那里了。 鳳陽婆自己也有這么一回。她從隱將坑去西家坑，走的都是山路，經(jīng)過金竹山、大馬坦那一帶，兩邊是密密的林子，路上只有她一個人。走著走著，她總覺得背后有人跟著?；仡^看，又不見人影。再走一陣，那種感覺又來了。 鳳陽婆心里有數(shù)。她忽然停步轉(zhuǎn)身，手朝背后一指——草叢里“哎呀”一聲，一個人僵在那里，保持著貓腰的姿勢，像一尊泥塑。 鳳陽婆走過去，看了那人一眼，也不問他是誰，伸手在他身上拍了幾下，解了穴道，說：“兄弟，走江湖不易，你走吧?！蹦侨藝樀妹嫒缤辽?，抱頭鼠竄而去。 ▼ 2025年7月英川(隱將坑)接觀音展演 五 父親說，武功好中還有好的，有本事的人不會自吹，不會自認好漢。一個人一輩子，可能也就出手那么一兩回。為什么？因為出手多了，容易被人妒忌，遭人謀害；或者遇到更厲害的人，把一身的武藝給損了。所以真正的高手，往往隱于市井，默默無聞，不到萬不得已，絕不顯露本事。 過去“會武”是常有的事。兩個人有恩怨，或者互不服氣，便約個地方，請幾個見證人，當(dāng)場比試。會武之前要說好條件：輸了要付錢給贏家；若是打死了人，贏家不管棺材，不管壽衣，一切由死者自己負責(zé)。這規(guī)矩聽起來殘酷，可江湖上就認這個理。 有一年，隱將坑來了兩個走江湖的，一個叫吳有正，一個叫曹觀斗。這兩人口氣大得很，說是“打遍江南無敵手”。村里人聽了，只是笑笑，并不接話。后來他們自己講起一件事，口氣就變了。 他們說，有一回在北方，遇到一個老婦人，裹著小腳，挑著兩桶水，從河面上走過去了。是真的從水面上走過去，腳不沾水，鞋不濕，步履平穩(wěn)，像走在平地上。而吳有正和曹觀斗兩個大男人，空著手跟在后面，走在水面上，水花四濺，“啪啪”作響，每一步都要使盡全力才能不沉下去。 “從那天起，我們再也不敢說‘打遍江南無敵手’了?！辈苡^斗苦笑著說“這叫打到北地寸步難移！”。 父親說，北方人好武功，以前常見他們來隱將坑作場子，就是現(xiàn)在說的雜技表演。他小時候見過一個賣藝人，本事大得嚇人。那人站在八仙桌上，桌上又放了一條凳子，他就站在凳子上，兩只腋窩各夾五只碗，嘴里還銜著五只碗，一共十五只碗，摞起來像一座小塔。忽然一個反筋斗從桌上翻下來，穩(wěn)穩(wěn)落在地上，腋下的碗紋絲不動，嘴里的碗也沒掉一只。滿場喝彩。 還有一個賣藝人，用鼻梁頂著木梯子，那梯子少說也有兩丈長，晃晃悠悠的，他站在那里紋絲不動，像生了根似的。這些看似雜技，其實都是真功夫，沒有十年八年的苦練是做不到的。 六 父親說，他知道和看到過的村里武藝高強的有五六個，像有利、炳敘、天生、維伙、觀度這些人，都是好手。但要說最好的，還是維伙，他的武藝，在隱將坑、白石源是頭一份，在皖浙周邊都赫赫有名。 維伙的名氣傳到外面，常有人請他去做鏢客。那時候兵荒馬亂的，走在路上不安全，商號運貨、大戶搬家，都要請鏢客押送。維伙的袖子里常年藏著彪箭，那種箭短小精悍，藏在袖中不顯眼，遇到緊急情況手一抖就能發(fā)出去，百發(fā)百中，一招制敵。 有一回，維伙在杞梓里和齊武之間的徽杭古道邊，替一家典當(dāng)行做保鏢。那典當(dāng)行蓋在一處菜地上，據(jù)說地下埋著寶物，主人家特意請了維伙來看守。消息傳出去，有人不服，想來找麻煩，都被維伙擋了回去。 典當(dāng)行主人感激維伙，把他介紹到浙江昌化縣去教武術(shù)。維伙收了十八個徒弟，教了一年。到了年底，該結(jié)算學(xué)費了，那十八個徒弟卻起了心思。他們琢磨著，跟師傅學(xué)了一年，本事學(xué)得差不多了，何必再花這個冤枉錢？不如跟師傅比一場，贏了就不用付錢了。 他們商量好了，把學(xué)費堆在桌子上，白花花的銀元摞了一摞，然后對維伙說：“師傅，我們想跟您比試比試。您贏了，學(xué)費您拿走；我們贏了，這學(xué)費可就歸我們了?！?lt;/p> 這就是江湖上說的“殺師”。徒弟要試一試師傅的斤兩，若是師傅輸了，不但拿不到學(xué)費，連名聲都毀了。 維伙看了看那十八個徒弟，又看了看桌上那摞銀元，笑了。他手里沒有武器，只從肩上解下一條麻布手巾。那手巾是平時擦汗用的，麻線織的，軟塌塌的，一點殺傷力都沒有。 “我說123，你們一起來?！本S伙說。 十八個徒弟各自抄起抽單，嗷嗷叫著沖了上來。 維伙把手巾一甩，那軟塌塌的麻布手巾忽然像有了生命一樣，“嗖”地飛出去，緊緊纏住了十七根抽單。那十七個徒弟只覺得手中一緊，抽單像被鐵鉗夾住了一樣，怎么也抽不回來，一個個張皇失措。 只有一個平時學(xué)得最好的徒弟脫了單，但那手巾帶起的勁風(fēng)掃到他的手上，震得他虎口刺痛，整條手臂都麻了，抽單“咣當(dāng)”一聲掉在地上。 維伙一收手巾，那十七根抽單齊齊落地。他走到桌前，不慌不忙地拿起那摞銀元，揣進懷里，轉(zhuǎn)身便走。 十八個徒弟面面相覷，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過了幾天，這些徒弟挑著豬肉、提著雞鴨，上門來請師傅回去繼續(xù)教學(xué)。維伙連門都沒開。 父親說起這事，總要感嘆一句：“教徒弟留一手，不是師傅小氣，是怕徒弟起壞心。維伙不是小氣人，可他也不能不防?！?lt;/p> 維伙常年在徽杭古道上行走，給來往的鹽商做保鏢。八年抗日期間，歙南一帶的人要到浙江淳安去挑鹽，路上不太平，總要邀上維伙一起走。讓他走在最前面，大家心里就安定。這就等于請了一個不用付錢的保鏢，維伙也從不推辭。 有一回，維伙在外地一個大祠堂里會武，對方來了五個人，個個都是武林高手。第一個上擂臺的，問維伙：“你站樁還是我站樁？”這是比武的規(guī)矩，站樁的一方先接招。 維伙說：“你站樁。” 對方冷笑一聲，擺開了架勢。維伙那天穿了兩條長穗麻布褲，那褲子像帆布一樣厚實，是專門為比武準備的。他剛擼起長衫，還沒來得及站穩(wěn)，對方偷襲，本應(yīng)接招，卻搶先出手了。那一招叫“猢猻摘桃”，是下三爛的陰招，專攻下身要害部位。 維伙猝不及防。可他畢竟是練過的，瞬間丹田氣一提，身體內(nèi)部像有什么東西收縮了一樣，那要害部位竟縮進了腹內(nèi)。對方一手抓去，抓了個空，只抓住了維伙的長衫和褲腰，嗤啦一聲撕下一大塊布來，差一點把底褲都扯掉了。 就在這一瞬間，維伙出手了。他手里的抽單像毒蛇吐信一樣點出去，“砰”的一聲，把對方打飛出去，遠遠摔在祠堂一進門的地面上，只剩一口氣。 祠堂里亂成一團，另外四個高手拔刀就要沖上來。維伙站在祠堂中間，大喝一聲：“大家散開！”縱身一躍，穿過天井翻上了屋頂，幾個起落就不見了蹤影。 那四個人追出去，哪里還追得上？ 維伙因武藝高強名震四方，可他從來不欺負人，也不炫耀。村里人說起他，用的最多的詞是“俠義”。遇到不平事，他管；遇到弱小的，他幫。這就是習(xí)武之人的本分。 七 說到麻布手巾花功夫，隱將坑還有個洪本美，也是高手，很是了不得的人物。他是清朝時候的人，生于1770年，在皖浙一帶做鏢客、當(dāng)武教師，遠近聞名。隱將坑那座有十八間臥室、門楣鑲嵌了《栢操撫字》牌匾的三層徽派建筑——義本堂，就是他于1816年建成的。 有一回，外地來了一幫自稱的高手，要找洪本美比試。來人帶了刀槍劍戟各種武器，浩浩蕩蕩走進隱將坑，氣勢洶洶的。洪本美聽說了，不慌不忙，從義本堂屋里走出來，肩上披著一條麻布手巾，在風(fēng)中飄動，手里舉著一只鳥籠，籠里一只畫眉嘰嘰喳喳地叫著，翻飛跳躍。 他就這樣站在村口，笑瞇瞇地看著那些人。 那幫人遠遠看見洪本美這副悠閑的模樣，愣住了。他們互相看看，誰也不肯先上前。琢磨了半天，轉(zhuǎn)身走了。 后來有人問洪本美，那些人為什么不戰(zhàn)而退？洪本美笑著說：“他們看到我有恃無恐，心里沒底了。真正的高手，不用出手就能讓人害怕?！睆娬卟谎宰酝@也算是一種不戰(zhàn)而屈人之兵的戰(zhàn)術(shù)吧。 洪本美最擅長手巾花功夫。據(jù)說那手巾甩出去，幾十米外就能擊中對手，斃命之后，手巾還能自動收回。這話傳得神乎其神，但村里人深信不疑。 我有個村里的舅媽叫玉娟，她說她姑父也是個練武的，手巾花功夫練到極處，跳下懸崖一半，還能利用手巾打個轉(zhuǎn)，回到崖頂。哪怕你偷偷把他推下懸崖，他同樣能用手巾翻上來。 這些說法，聽起來像神話，可在隱將坑人心里，這都是真事。 ▼ 英川接觀音、抬汪公民俗在屯溪黎陽老街展演 　　我問父親，隱將坑還有什么武林故事，父親低頭沉思了一下，說，聽老一輩傳說，中村有位武教師名叫洪金霞，平日練功極勤，每天從中村獅頭嶺開始，一路操練至白石源隱將坑，風(fēng)雨無阻。他十八般武藝樣樣精通，尤其愛和隱將坑的習(xí)武之人切磋琢磨，武藝日漸精進。據(jù)說他早年曾得仙人點化，身上帶了仙氣，施展起來真能飛身騰躍，非同凡響。歙南至今流傳著一則《石鼓打得響，銀錢三百兩》的故事，里面說到的要保主打天下的大將（夫一夫二），說的正是洪金霞。 某日，隱將坑來了幾位自稱休寧人的武林高手，指名要與洪金霞會武。他們是從中村一路找到隱將坑的。彼時洪金霞正在義本堂后院與幾位習(xí)武者燒水備茶，聽得動靜，不慌不忙。他隨手拎起院里一方沉重的磨盤，權(quán)當(dāng)蒲扇，對著爐火一扇一扇地煽起炭火來，一邊煮茶，一邊淡淡說道：“你們且等一等，我?guī)煾狄粫罕銇??！蹦菐讉€休寧高手眼睜睜看著那磨盤在他手中輕飄飄如同紙片，煽得爐火呼呼直躥，心里頓時打起了鼓——徒弟已然這等神力，那師傅還了得？頓時心中犯起了嘀咕，生出幾分怯意。 正說話間，洪金霞起身要沏茶待客。那幾個來客見勢不妙，哪還敢久留，慌忙奪路要從屋內(nèi)逃出。說時遲那時快，洪金霞也不追趕，只從廳堂里縱身一躍，直沖大門而去。這一躍力道驚人，帶起的勁風(fēng)呼嘯而出，竟將大門連同廳堂四面的十八扇窗戶，“砰砰砰”一齊閉了個嚴嚴實實。那幾個休寧高手嚇得魂飛魄散，雙腿一軟，連連跪地求饒。洪金霞見他們果真膽快服軟，這才收了氣勢，放他們?nèi)チ恕?lt;/p> 八 維伙后來不知什么原因瘋了。有人說他練功走火入魔，有人說他中了人家的暗算，也有人說他看破了世事，故意裝瘋。不論什么原因，他瘋是實打?qū)嵉?。好在他不打人，屬于“文瘋”?lt;/p> 他把家里的二層樓當(dāng)作練武場，房間的板壁上一拳一個洞。半夜里樓上咚咚響，像打雷一樣，鄰居們都知道是維伙在練功。他在幾間房里翻來跳去，一個筋斗從這間房翻到那間房，速度像織布梭子一樣快。上下樓不用梯子，從天井縱身一躍就上了二樓，一個反筋斗又從二樓落到一樓，落地?zé)o聲。 他的住所前便是發(fā)源于清涼峰的歙南母親河——昌源河上游，河面足有三十米寬。他瘋了之后，時不時在兩岸凌空飛挑，一躍即過，仿佛足下生風(fēng)，身輕如燕。有時他卸下河面上固定木橋的鐵鏈，那鐵鏈粗如兒臂，少說也有四五十斤，他卻單手提起，舞動起來如一條銀龍繞身，呼呼聲震得山谷回響。鐵鏈掃過之處，河灘里的鵝卵石都被震得碎裂，水花濺起丈高。三里之外就能聽見那破空之聲，不知道的，還以為打雷了！ 1934年，杭徽公路通車，隱將坑的人第一次見到了汽車。早已瘋了的維伙見了這鐵殼怪物，覺得新鮮，便大步上前攔住去路，向司機討煙抽。司機擺手說沒有。維伙也不多話，轉(zhuǎn)身走到車后，雙手穩(wěn)穩(wěn)抓住車尾。司機一腳油門踩到底，只聽得引擎轟鳴，輪子在地上空轉(zhuǎn)冒煙，車子卻像生了根，紋絲不動。 司機這才知道碰上高人了，趕緊把藏在車座下面的煙拿出來，恭恭敬敬遞給維伙。維伙接過煙，點燃了，深深吸了一口，這才松開手，放車子走了。 九 在隱將坑里說武功，繞不開的，仍是村名里的故事。《水滸傳》第118回載，昱嶺關(guān)一戰(zhàn)，方臘大將龐萬春親射或指揮射殺了九紋龍史進、拼命三郎石秀、跳澗虎陳達、白花蛇楊春、打虎將李忠、病大蟲薛永——六員梁山好漢，創(chuàng)下他軍旅生涯的最佳戰(zhàn)績，也成了梁山勢力由盛轉(zhuǎn)衰的標志。而這，正是隱將坑武林故事的肇端。 隱將坑最后兩位身懷武藝者，是洪延壽與洪觀度。 洪延壽能將裝了幾十斤柴火棍的竹夾子，用一根扁擔(dān)挑飛一二十米遠。洪觀度活到九十多歲。他大孫子應(yīng)征入伍那年，八十多歲的老人，竟在寶善堂祠堂前的空地上連翻了幾個后空翻。翻罷落地，氣不喘，臉不紅，對大孫子說：“到了部隊，要好好練本事。咱們洪家的人，不能丟臉?！?lt;/p> 大孫子身披綬帶，眼含熱淚，給爺爺磕了個頭。在歡送的鑼鼓聲里，轉(zhuǎn)身奔赴保家衛(wèi)國的軍旅生涯。 從宋到元，從明到清，再到民國，幾個朝代過去了。洪延壽與洪觀度，見證了從亂世劫匪時現(xiàn)，到新中國成立的天翻地覆，再到改革開放后的日趨繁榮。老百姓有了人民政府的依靠，不再需要武功也能安居樂業(yè)。 這一前一后，隱將坑的武林故事，便是近千年。 十 父親說這些故事的時候，總是抽著旱煙，眼神望著遠處的山。那些山層層疊疊的，往遠處延伸，一直通到浙江地界。他年輕的時候，那些山上走過無數(shù)挑鹽的、走鏢的、闖江湖的人。如今公路通了，汽車跑得飛快，那些背著抽單、披著手巾花的江湖人，早已消失在歲月的深處。 “過去亂世，社會動蕩，學(xué)武藝是為了保自己、保家人、保村莊?！备赣H把煙灰磕在地上，“如今經(jīng)濟發(fā)展，國家強大，社會穩(wěn)定，練武術(shù)主要是強身健體，跟以前不一樣了?！?lt;/p> 我聽得出他話里的意思。他說的是武藝，又不只是武藝。一個時代有一個時代的活法，一個時代有一個時代的本事。亂世靠拳頭說話，盛世靠的是本事吃飯。維伙他們那輩人，用一身武藝保了一方平安；我們這輩人，也要用我們的本事，將自己、家人、村鄰，連在一起，齊心協(xié)力，使隱將坑和隱將坑每個人的未來，越來越好！ 父親還說了一句話，我一直記著。他說：“武功再高，高不過人心。做人要厚道，這才是最大的本事?！?lt;/p> 隱將坑里的那些武林高手，一個個都走了。可他們的故事還在，像山里的風(fēng)，一代一代地吹下去。每年清明回老家，走過那些石板路，看到那些老房子，我總覺得那些高手的影子還在。他們隱在山里，隱在故事里，隱在每一個隱將坑人的記憶里。 就像塌鱉教維伙的那最后一招——把斧頭揮出去，還能讓它無聲無息地回到原位。武功的最高境界不是打出去，而是收得回來。 做人也一樣。 【根據(jù)隱將坑洪紹通(1942-2024)生前口述整理】 ▼ 黃杭高鐵三陽站 隱將坑導(dǎo)航： 隱將坑，官方名“英川”，距離杭徽公路3公里、徽杭高速道口4公里、黃杭高鐵三陽站6公里。(自駕和高鐵到杭州均約2小時；自駕到屯溪1小時、高鐵到屯溪28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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隱將坑里說武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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