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老伴走了，子女們從遠(yuǎn)方趕來，處理好后事，又將匆匆出門，只留下老人一個(gè)人在家，院子又空落落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出門前，院子里，兒子再三叮囑：爹，今年不管怎樣，都別干農(nóng)活了，享一享清閑的福。</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老人坐在堂屋搖椅上，抽著旱煙說：不行，坐在家里，悶。</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兒子想了想說：那就喂條狗嘛，有個(gè)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老人搖頭說：算了，狗，最會(huì)呼朋引伴，對(duì)面山寨的狗一聲吆喝，它“嗷嗷”兩聲，“呼啦”一下跑了，半天不回。</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兒子又說：“那就貓嘛，還可以捉老鼠?！?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老人倔強(qiáng)地?fù)u搖頭：“貓，春天夜里，叫聲磣人?！?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兒子無奈地盯著父親。</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老人固執(zhí)地說：我要喂豬，豬吃飽喝足了，躺下睡覺，呼嚕打得震天響，聽著踏實(shí)?！闭f完老人望了望角落里，那里有老伴喂豬用的豬桶，桶把光滑油亮。</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風(fēng)從田野吹進(jìn)院落，帶著春日泥土特有的味道。老人深深呼了一口氣，微閉著眼，終不再說話。</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兒子也沒再說話，起身，開始收拾院子角落的豬圈，用釘子再穩(wěn)固一下圈欄和木門。</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就這樣，一個(gè)春日，那只山野的豬在老人的倔強(qiáng)下，被迎進(jìn)了豬圈。</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它瘦瘦的，通體黑毛，又粗又硬。是老人的妹妹送的，她家喂有老母豬，生了一窩豬娃，這只病殃殃的，瘦瘦的，沒人要，就送給老人喂。</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初來乍到，它怯怯的，一聲不吭，卻跟老人自來熟，老人走哪兒他就跟哪兒。白天，老人也放任自由，不關(guān)進(jìn)豬圈。他跟著老人爬坡，鉆田坎。豬兒在野地里撒歡，這兒拱拱，那兒翻翻。漸漸的，豬兒開始調(diào)皮了。一會(huì)兒和雞打架，把雞追得“咯咯咯”直叫喚；一會(huì)兒又和狗調(diào)皮，“哼哼哼”地四處搗蛋。只要老人“溜溜溜”地呼喚，他就屁顛兒屁顛兒地回來了，用嘴拱著老人的褲腿，“哼哼唧唧”地叫著，撒嬌賣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夏日，悶熱。豬長(zhǎng)得越來越健碩。老人院壩下有一塊水池，豬最喜歡在水池里滾澡。它先是四蹄踩進(jìn)稀泥里，發(fā)出“咕嘰咕嘰”的聲響。然后，前腿一屈，整個(gè)身子撲下去，“噗嗤”一聲，泥漿四濺。再在池子里不停翻滾，泥漿沾滿了全身，原本油光水滑的皮毛被糊成了一坨一坨的，仿佛涂抹的防曬霜。它四蹄舒展，匍匐在泥潭里，只露出一個(gè)圓滾滾的腦袋，眼神半瞇著，逍遙自在、渾然忘我。</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夏風(fēng)拂過，竹影婆娑。老人坐在樹影下，抽著旱煙，也半瞇著眼。待夕陽西沉，暑氣漸消，老人起身，舉著水管，對(duì)著豬兒“溜……溜……溜”地召喚，豬兒也起身上岸。水“呼啦”一下沖出水管，對(duì)著豬兒就是一場(chǎng)洗禮。豬也不躲避，仰頭迎著水柱，任由清涼的水流沖刷滿是泥漿的身體，身子還不時(shí)抖動(dòng)幾下，水珠順著它黝黑的脊背滾落，余暉中，宛如散落的一粒粒金珠。</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秋日，微涼。豬更強(qiáng)壯了，走在田埂上有些打顫，沒有初來那份靈活，老人不再帶它出門。他獨(dú)自去田野，扯來紅薯藤，一刀一刀宰細(xì)，再燒火煮開，撒上一盆玉米面，攪拌均勻。他知道，紅薯玉米粥是豬兒的偏愛。豬兒聽到開門，聞到香味，起身，仰頭，蹭了蹭老人手中的瓢把，走向豬槽，開始了大快朵頤，“突突突”聲震得竹林沙沙作響。老人愛憐地摸了摸豬的脊背，守著它吃完，再提著豬桶走出豬圈。院外，收割了的稻田明晃晃的，泛著清冷的光。風(fēng)掠過竹林，帶著一絲絲冷意，老人拉了拉衣襟，抱一捆枯玉米葉，輕輕豎立在豬圈門口。</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冬日，寂靜。在老人的精心喂養(yǎng)下，豬更壯更大了，肚子幾乎貼著地板，步履有些蹣跚，只能整天慵懶地躺著。呼嚕聲，一聲長(zhǎng)，一聲短；圓滾滾的肚子起伏著，一會(huì)兒高，一會(huì)兒低。寒風(fēng)磕得枯玉米葉“嘎吱嘎吱”響。老人偎在火塘邊，聽著鼾聲，抽著旱煙，火光一會(huì)兒明，一會(huì)兒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臘月，返鄉(xiāng)潮。兒子也回來了。父親依舊沉默寡言，豬圈里的豬卻膘肥體壯了。兒子說：“爹，這豬真肥，黑豬比白豬香，年后我也帶點(diǎn)出門?！崩先藳]說話，只是摸了摸豬的脊背，手有些顫抖，豬“嗯哼”了一聲，仿佛在回應(yīng)。</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殺豬那天，兒子請(qǐng)來屠夫，叫上村里幾個(gè)青壯年。院子里，豎立著一架長(zhǎng)梯，橫擺著一對(duì)綁好的大板凳，平放著一口大澡盆。澡盆里的水滾燙，冒著白煙，氤氳得讓人睜不開眼。老人提著煙桿，躲進(jìn)了鄰居家。先是聽著豬惶恐地“哼哼哼”；接著就是撕心裂肺地哭叫，“哼……”一聲長(zhǎng)，一聲短，一聲高，一聲低，響徹村莊；最后氣若游絲。老人摸出旱煙，顫顫巍巍點(diǎn)上，仰頭吞吐著煙圈，緩慢，沉重。傍晚，老人沒有吃晚飯，聲稱累了，早早睡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院子里，觥籌交錯(cuò)；豬圈里，寂然無聲；角落里，豬桶落寞佇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豬肉被分割成幾大塊：一部分在院落，上了餐桌；一部分被熏制成臘肉，坐上高鐵，去了遠(yuǎn)方。</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春運(yùn)浪潮退去，鄉(xiāng)村又歸為沉寂，院落又空落落的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春日的一個(gè)早晨，老人依然坐在堂屋搖椅上，抽著旱煙，望著角落的豬桶，那油亮的桶把漸漸模糊。風(fēng)輕拂過院子，旱煙落在腳下，搖椅停止晃動(dòng)。老人就這樣走了，很安靜，毫無征兆，像一盞油燈，油盡燈枯。</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最后，老人被埋在院后的山坡上，與大地融為一體，那里可看見整片田野，也可看見他守了一輩子的院落。</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老人死了，被埋在土里，徹底消失；豬死了，卻漫游四方，被人們分享。異鄉(xiāng)的餐桌上，那肥瘦鑲嵌的紋路，層層疊疊，像極了老人吸旱煙吐出的煙圈。若“萬物皆有靈”是真的，那么鄉(xiāng)野的這只豬的靈魂也遍布天下，它將是一代人餐桌上最后的美味。 </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