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老營長

金號子

軍旅回憶散文 昵稱:金號子美篇號:40912731 人生旅途中，總有一些人，像燈塔一樣，在你前行的路上投下溫暖而堅定的光。對我來說，馮業(yè)修老營長就是這樣的人。他雖然已經(jīng)離開我們多年，但他的音容笑貌、一言一行，依然時常浮現(xiàn)在我眼前，仿佛就在昨天。 馮業(yè)修65式軍裝照 一、初識：從教導團到獨立坦克團 1970年2月，一個寒意未消的冬末，我所在的部隊經(jīng)歷了重大的改編。原擔負坦克乘員培訓任務的坦克乘員第三教導團，駐地在南京東營房——那個位于句容新塘的地方——被改編為南京軍區(qū)獨立坦克第三團，從原來的教學單位改成了戰(zhàn)斗部隊。 改編意味著變動，也意味著新的開始。我從原來的教導團坦克九連技術(shù)教員，被調(diào)整到九華山腳下的坦克一營一連一排任排長。報到那天，我第一次見到了時任連長的馮業(yè)修。 他給我的第一印象是：中等身材，略顯魁梧，皮膚幽黑，身體壯實，目光沉穩(wěn)，說話不緊不慢，卻字字有力。他是河南民權(quán)縣人，1956年入伍，身上帶著中原漢子的質(zhì)樸與堅韌。我比他當兵差不多晚了近十年，那時我很年輕才二十出頭，對未來的軍旅生涯既有憧憬也有些許茫然，而馮連長的出現(xiàn)，像一塊磐石，讓我心里踏實了許多。 在馮連長直接領(lǐng)導下工作的那段日子雖然不算長，但他的一舉一動，都深深地印在了我的腦海里。他為人忠厚，從不?；茏樱还ぷ髟鷮?，每一項任務都盯到實處；任勞任怨，從不叫苦叫累；身先士卒，要求戰(zhàn)士做到的，他自己首先做到。他對人對己都一絲不茍，嚴字當頭，但這種嚴不是冷冰冰的苛責，而是帶著溫度的鞭策。他是我心目中的首長、兄長、長輩、師長，他的帶兵訓練方法和行政管理作風，對我后來的影響難以估量，為我日后的成長進步打下了堅實的基礎(chǔ)。 二、上下級：從連長到營長 不久后，馮業(yè)修連長因表現(xiàn)突出，被提升為一營營長。我從他手下的排長，變成了他麾下的排長——職務變了，但我們之間那種亦師亦友的關(guān)系不僅沒有疏遠，反而更加密切。 后來，坦克二連突遭變故，情況復雜，人心浮動，士氣低落。我臨危受命，被調(diào)任坦克二連連長。他還是我的營長。作為我剛從排長破格提拔當上了連長，深感肩上擔子的份量，遇到的問題多而復雜。而馮營長，始終是我最信賴的上級和最可靠的依靠。他既是我的領(lǐng)導，更是我的導師。工作上，他對我嚴格要求，從不含糊；每當我遇到難題，他總會及時出現(xiàn)，給予具體的幫助和指點。行政管理和訓練中遇到棘手的事，我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向他請教。他總是耐心地聽我講完，然后條分縷析地幫我理清思路，告訴我該怎么做、為什么這么做。他的言傳身教，讓我在帶兵打仗、管理部隊的道路上少走了許多彎路。 三、難忘的婚禮：老營長的一片苦心 如果說工作上的指導讓我受益終身，那么老營長在生活上對我的關(guān)懷，更是讓我終生難忘。其中最讓我感動的，就是他一手幫我操辦的婚禮那件事。 上世紀七十年代，正處在非常時期，政治空氣濃厚，但還是物質(zhì)匱乏的年代，婚事一切從簡是時代的底色。我和愛人商量好，不辦鋪張的儀式，甚至連提起“婚禮”這個詞都覺得有些奢侈。但馮營長知道后，卻把這件事放在了心上。 他說：“結(jié)婚是人生大事，再簡單，也得有個“儀式”，這是對人家姑娘的尊重。” 于是，我的整個“婚禮”——如果可以稱之為婚禮的話——從喜煙、喜糖、花生到茶水，全由營長一手安排操辦。與其說是婚禮，不如說是一場簡樸而溫馨的“茶話會”。沒有大擺宴席，沒有推杯換盞，更沒有今天的豪華排場。那天上午，我和愛人去當?shù)卣裾块T領(lǐng)了結(jié)婚證；晚飯后，我們來到營部會議室，那里已經(jīng)簡單布置過了，桌上擺著營長安排營部人員所置辦的喜糖、花生和茶水。 在營長的親自張羅下，我們這對新婚夫婦按照他的“安排”，首先，向毛主席像行了禮！再合唱了幾首革命歌曲。各連隊的干部戰(zhàn)士代表圍坐在四周，用真誠的掌聲和笑臉見證了我們?nèi)松凶钪匾臅r刻，“婚禮”好似一場“聯(lián)歡晚會”。 沒有請客吃飯，沒有喝喜酒，一切都簡單得不能再簡單。在今天的人看來，這簡直是不可思議的事——結(jié)婚怎么能這樣？但在那個年代，在老營長的操持下，我們卻覺得格外踏實、格外溫暖。因為他讓我們明白：婚禮的形式不重要，重要的是兩個人走到一起，是組織和戰(zhàn)友們的見證與祝福。老營長的那份細心、那份兄長般的關(guān)懷，比任何山珍海味都珍貴。 四、命運的接力——跟隨老營長的腳步 馮業(yè)修在安徽定遠池河營房大禮堂西北角自來水塔附近草坪上 或許，這就是命運埋下的伏筆，讓兩代人的軍旅軌跡，一次次重疊、交匯。 因馮業(yè)修老營長一貫過硬的軍事素養(yǎng)、豐富的帶兵經(jīng)驗與突出的工作能力，組織上將他提拔至團司令部參謀長的崗位。而我，雖然后來幾經(jīng)調(diào)動，輾轉(zhuǎn)于不同單位與崗位，但冥冥中似有一條無形的牽引線，最終我還是回到了老部隊，擔任坦克二營營長。于是，我與老營長——不，那時應稱“參謀長”了，再次成了上下級。 馮業(yè)修（左）與張學農(nóng)（右）原軍務股長 時光如履帶碾過泥濘，留下深深淺淺的轍痕。風雨與坎坷之間，有兩件看似細微的小事，卻像釘子一樣，牢牢扎進我的記憶深處，幾十年未曾磨滅。它們不是驚濤駭浪，卻比許多隆重的時刻更頑固地塑造了我。 第一件事，發(fā)生在一次野營拉練途中。 那是一次摩托化履帶行軍。坦克縱隊碾過塵土，在一條泥濘不堪的土路上艱難前行。恰逢雨后初晴，路面被坦克反復碾壓成一片濕滑的醬缸。突然，后方傳來報告：一臺坦克側(cè)滑，半個車身陷進了路邊的淺溝里，履帶空轉(zhuǎn)，泥漿四濺，一時半會兒動彈不得。 坦克電臺工作帽的耳機里，傳來老營長沉穩(wěn)而干脆的聲音：“停止前進，原地待命！”話音未落，他已跳下指揮車，大步流星奔向事發(fā)地點。泥水沒過他的作戰(zhàn)靴，他渾然不顧，蹲下身仔細勘察地形、陷車角度與周邊環(huán)境。 “自救不行。”他很快得出結(jié)論，隨即下達新的指令：“采用坦克互救——前車牽引，快卸下鋼絲繩來！” 鋼絲繩在泥水中繃得筆直，像一根蓄滿力量的弓弦。前面一輛牽引坦克緩緩加力，發(fā)動機低吼著，排氣管噴出滾滾黑煙。然而陷車太深、地形太窄、角度太刁，只聽“嘣”的一聲悶響——碩大的牽引鋼絲繩竟然硬生生的被拉斷了！斷裂的鋼絲繩猛地彈出，鋼絲繩從營長擦身飛過，驚出一身冷汗。 老營長面色一沉，卻沒有急躁。他重新繞著陷車走了一圈，蹲下又站起，反復比對牽引角度，嘴里念叨著：“角度不對，硬拉只會再斷?！彼偌癄I連技術(shù)骨干現(xiàn)場復盤，研究調(diào)整施救方案——改變牽引方向和受力支點。 第二次牽引開始。鋼絲繩再次繃緊，坦克發(fā)動機發(fā)出持續(xù)的轟鳴，履帶刨起大塊泥巴。所有人屏住呼吸，盯著那臺深陷的坦克。它先是微微一顫，接著緩緩向前挪動，像一頭掙扎的巨獸終于掙脫泥潭的束縛——“出來了！”在場戰(zhàn)士們齊聲歡呼。 老營長拍拍手上的泥，只淡淡一句：“繼續(xù)前進?！标犖橹匦聠?，履帶碾壓著泥濘，繼續(xù)向遠方延伸。那一瞬間，我望著他快速登上指揮車的背影，忽然明白：真正的指揮員，不是從不遇到麻煩，而是在最棘手的麻煩面前，依然能快速反應冷靜果斷的處置各種復雜情況。 第二件事，則小得幾乎不值一提，卻暖了我大半輩子。 那年夏天，部隊執(zhí)行一項緊急任務——大部隊趕赴團農(nóng)場，進行夏季“雙搶”，搶收麥子。時間緊，任務重，烈日下的麥田像一片燃燒的金色海洋。戰(zhàn)士們從天不亮干到日頭西沉，人人都像從水里撈出來的一樣。 老營長——反復叮囑后勤保障的各連副和司務長：“收割麥子活兒重，體能消耗大，伙食一定要跟上，讓戰(zhàn)士們吃好、吃飽。” 那天中午，大家蹲在田埂上，圍著一葷一素一湯吃午飯。我端著碗，正扒拉著米飯，忽然感覺到一道目光落在我身上。抬頭一看，是馮營長。他端著碗走過來，蹲在我旁邊，指著菜盆問：“你怎么不吃魚？” 我愣了一下，隨口笑道：“怕魚刺扎喉嚨?！逼鋵?，我從小就不愛吃魚，那不過是句敷衍的話。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誰知他聽了，沒再多問，起身就走了。我以為他只是隨口一說。沒過多久，他竟帶著連隊司務長走了過來，認真叮囑道：“你們連長不吃魚，你讓炊事班炒盤雞蛋送來?！?lt;/span> 我連忙擺手推辭：“營長，別別別，我當連長的哪能搞特殊化？戰(zhàn)士們吃什么我就吃什么?！?lt;/span> 他卻搖搖頭，語氣不容商量：“搞那么緊張干什么？不吃魚就不吃，炒個雞蛋算什么特殊？身體垮了，誰帶兵？！” 很快，一盤熱騰騰的炒雞蛋送到了我面前。田埂上，風裹著麥秸的清香，那盤雞蛋在正午的陽光下泛著金黃的光。我端著它，喉嚨里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半天說不出話來。 這件事，前后不過十幾分鐘，一葷一素一湯加一盤炒雞蛋，連個“事跡”都算不上?？删褪沁@件小事，像一顆溫熱的種子，在我心里生了根，長了幾十年，依然枝繁葉茂。 跟隨老營長的腳步前行，我漸漸懂得：所謂“命運相似”，不是職位上的巧合，而是一種精神的接力和作風的傳承。馮業(yè)修老營長用他的冷靜、果敢與細膩，教會了我兩件事——一件關(guān)乎訓練打仗，一件關(guān)乎帶兵愛兵。 一件刻在腦子里，一件暖在心窩里。兩件事，一輩子，忘不了。 馮業(yè)修（前排右一）在部隊與團機關(guān)部分戰(zhàn)友的合照 馮業(yè)修前右與其家人一起在大禮堂門前的合影 五、永遠的懷念 1982年，馮業(yè)修老營長、參謀長轉(zhuǎn)業(yè)地方工作，先后任河南省寧陵縣人民檢察院副檢察長、縣標準計量局局長、縣技術(shù)監(jiān)督局局長等職，1994退休。 轉(zhuǎn)業(yè)到地方的部分生活照 他離開部隊的前夕，我專程去家屬區(qū)宿舍里看他。那時我剛從院校畢業(yè)，回到老部隊司令部工作，正是既滿懷干勁又有些摸不著門道的時候。老營長、參謀長見我來了，很高興，拉著我坐下，像從前一樣，不緊不慢地說起來。他沒有講太多客套話，而是語重心長地跟我談了許多如何做好司令部機關(guān)工作的體會——從怎么領(lǐng)會首長意圖，到怎么協(xié)調(diào)各方、怎么抓落實，一樁一件，條理清晰。那些話，我當時一一記在心里，后來在我擔任參謀長的歲月里，無數(shù)次被想起、被驗證?？梢哉f，他臨別前的那一番叮囑，為我后來的機關(guān)工作之路點亮了一盞長明的燈。 此后，我們便各奔東西，再無謀面。我后來擔任了參謀長，工作日漸繁重，而他也在地方上默默操勞，勤懇為民。雖山水阻隔，不曾相見，可那份深厚的情誼，從未因歲月而褪色半分。我時常在夜深人靜時想起他，想起從前的點點滴滴。最令我痛徹心扉的是，在他生前，我竟沒能擠出時間去看望他一眼，沒能再見那位我敬重的老首長一面。這份遺憾，是我心中永遠無法愈合的痛。 后來，我與原團技術(shù)處的老韓處長聯(lián)系時，偶然得知：老韓處長和老吳團長曾經(jīng)專程去河南看望過老營長、參謀長馮業(yè)修。再后來，在其家人的陪伴下，他也專程來了一趟江蘇徐州和安徽宿州（蕭縣）與部分老戰(zhàn)友相聚了。老戰(zhàn)友之間，千里奔波，只為見上一面、說幾句話——這種情分，不是親人，勝似親人。我聽老韓處長講起這些事時，既為老營長參謀長感到高興，又暗暗感覺遺憾：他怎么沒來我這里玩玩呢？轉(zhuǎn)念一想，也許是路遠，也許是他怕麻煩我……老營長、參謀長一輩子都是這樣，替別人想得多，替自己想得少。 馮業(yè)修（前中）與江蘇徐州、安徽宿州部分老戰(zhàn)友相聚時的合影 馮業(yè)修（左）與原團長吳忠?guī)X（右） 2011年11月，噩耗傳來——老營長、馮業(yè)修參謀長因病去世，永遠離開了我們。 得知消息的那些日子，我沉默了許久。眼前浮現(xiàn)的，全是他穿著軍裝的樣子：訓練場上目光如炬，宿舍里談笑風生，嚴肅時讓人敬畏，微笑時讓人溫暖。我甚至又想起了那個簡樸得不能再簡樸的“婚禮”——他親手擺上的喜糖、花生，他主持時那一聲洪亮的“開始唱！”……一切都像在昨天。 老營長馮業(yè)修，是我從軍路上的一盞燈 老營長這一輩子，從戰(zhàn)士到班長、排長、連長、營長、團參謀長，一步一個腳印，踏踏實實地走了過來。他把最好的年華獻給了部隊，獻給了國防事業(yè)。后來轉(zhuǎn)業(yè)到地方，他依然保持著軍人的本色，勤勤懇懇，直到退休。 常言道：“無巧不成書”。我從軍二十余載所走過的路，竟然與馮業(yè)修老營長、老參謀長幾乎一模一樣——我也是從戰(zhàn)士（學員）、助教到班長、教員、排長、連長、營長、團參謀長，一步一個腳印，踏踏實實地走過來。更巧的是，連老參謀長家曾經(jīng)住過的宿舍，后來也是由我接著居住，一直住到部隊裁軍撤銷、我轉(zhuǎn)業(yè)離開。這段巧合，也許就是緣分吧。 老營長馮業(yè)修，是我接觸最多關(guān)系最密切的一位營長，也是我人生道路上的一盞明燈。他教會我如何帶兵，如何做人，如何對待工作，如何對待生活。他讓我懂得了什么叫“身先士卒”，什么叫“一絲不茍”，什么叫“忠厚待人”。他不僅是我軍旅生涯的領(lǐng)路人，更是我一生的榜樣。 如今，我也已年邁，但每當想起老營長，心中依然充滿敬意和感激。寫下這些文字，既是對他的懷念，也是對我自己的鞭策——愿老營長的精神，能夠通過我，傳遞給我的后人。 老營長，您安息吧。您的兵，永遠懷念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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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 的 老 營 長

金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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