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吳桃娥 <p class="ql-block"> 讀完強子的《看戲》,心底塵封多年的兒時看戲、演戲的美好記憶,瞬間被悉數(shù)喚醒,如潮水般涌上心頭,漫過歲月的堤岸,將我拽回那方煙火氤氳、戲韻悠長的故鄉(xiāng)。我的故鄉(xiāng)湖咀上村,是當?shù)剡h近聞名的大村落,鼎盛時期聚居著近五百戶人家、三千余鄉(xiāng)親。大家世代躬耕田園,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守著一方水土過著樸素日子,卻從未讓生活缺少過熱鬧的煙火氣與豐富的文化樂趣,而唱戲、看戲,是父老鄉(xiāng)親滿心歡喜的一大樂事。</p> <p class="ql-block"> 上世紀60年代,村里一群朝氣蓬勃的后生伢子,憑著對戲曲的滿腔熱愛,自發(fā)組建了專屬的鄉(xiāng)村戲班。春山叔、定金叔、國芽叔、水江叔、水饒叔、珍爾叔、煥凡叔、帶弟(定先)叔、有文哥、代貨爹和我的父親等,皆是戲班里的核心骨干。這群土生土長的后生伢子,放下鋤頭便能粉墨登場,他們各有所長,吹拉彈唱、扮相角色,樣樣拿得出手。戲班主攻韻味醇厚的文曲戲,也兼唱活潑靈動的采茶戲,精心排演了《梁祝》《薛仁貴》《秦香蓮》《孟姜女》《四郎探母》《天仙配》《青蛇傳》《漁網(wǎng)會母》等一部部經(jīng)典大戲。</p><p class="ql-block"> 起初,他們請來江西師傅教練唱腔身段,對著田埂練走位,借著月光磨咬字;沒有精良的道具,他們就親手縫制、用心布置,連戲臺上的桌帷,都是鄉(xiāng)親們一針一線繡出的。我記得水江叔、水饒叔和珍爾叔生得俊朗,專攻正旦,每次演出,化妝后戲服加身,登臺時或溫婉靈動、或端莊大氣,一顰一笑皆驚艷四座,不知迷倒了多少鄉(xiāng)親:有葵的父親定金叔是戲班子里最活躍的“臺柱子”,演戲最多,技藝精湛,連東岸塆戲班都特地來請他來當師傅。當年為慶祝他的公子有葵考上大學,東岸戲班在四房凹襠搭臺連唱了三天戲,鑼鼓聲、喝彩聲飄出十里八鄉(xiāng);孝松的父親春山叔沒讀過書,但憑著驚人的毅力,靠聽人朗讀熟記多部戲里生、旦、凈、末、丑所有角色的臺詞,把小旦角色演得活靈活現(xiàn),入木三分。戲班里一套套華麗精致的老戲服,水袖翩躚、蟒袍華貴,演員們身著戲服登臺,一投足、一回首皆是古韻,一步一趨都盡顯戲曲魅力。臺下百姓百看不厭,每每看完都交口稱贊,戲韻流轉間,帶給村里人無限的快樂與滿足。</p> <p class="ql-block"> 每逢佳節(jié),村里的祠堂便是最熱鬧的地方,遇上大型演出,也會在東頭山搭起露天戲臺。彼時祠堂里鑼鼓喧天、琴聲悠揚,鏗鏘的鼓點敲醒了村莊的靜謐,婉轉的絲竹飄向田野深處。隨著噠噠噠的節(jié)奏聲響,演員款款出場,婉轉唱腔繞梁不絕,戲臺瞬間成了全村的歡樂中心。鄉(xiāng)親們總會早早收拾好家務,男人們穿戴整齊,褪去平日勞作的疲憊;婦女們精心打扮得漂漂亮亮,眉眼間滿是期待。家家戶戶呼朋引伴,邀約親友齊聚祠堂,搬上板凳,圍坐一堂,共賞好戲。演出間隙,組織者還會站在戲臺上,往臺下撒下一把把香甜的糖果,孩子們歡呼著奔跑爭搶,笑聲清脆透亮;大人們笑著閑談,話家常、聊戲曲,歡聲笑語此起彼伏,暖意融融。那滿是人間煙火氣的熱鬧場景,時隔幾十年依舊歷歷在目,如同昨日,閉眼間仿佛就能聽見那熟悉的鑼鼓聲,看見鄉(xiāng)親們洋溢的笑臉。</p> <p class="ql-block"> 演戲,從來不止是一場場簡單的文娛表演,更在潛移默化中滋養(yǎng)著鄉(xiāng)親們的精神世界,成為串聯(lián)起全村人情、傳承著鄉(xiāng)土文明的最動人文化紐帶。每場戲散場后,田間地頭、農(nóng)家院落、茶余飯后,戲曲里的精彩橋段、曲折動人的故事,總能成為鄉(xiāng)親們津津樂道的話題。有人模仿戲中的招式,有人情不自禁哼上幾句經(jīng)典唱段。兒時的夜晚,我總依偎在母親身邊,伴著昏黃搖曳的煤油燈光,聽她一遍遍講戲曲里的善惡故事。秦香蓮的堅韌、孟姜女的癡情、梁山伯與祝英臺的深情、四郎探母的孝義……那些是非分明、情義深重的情節(jié),如春雨般潤物無聲,悄悄教會我做人做事的道理,也在我心底種下了一顆向善向美的種子,指引我一路成長。</p><p class="ql-block"> 時光流轉,歲月更迭,時代的風吹拂著故鄉(xiāng)的戲臺,也帶來了戲曲形式的新變化。到了70年代,村里的戲曲表演漸漸從古裝文曲戲、采茶戲,轉向了現(xiàn)代京劇革命樣板戲?!吨侨⊥⑸健贰渡臣忆骸贰都t燈記》等經(jīng)典劇目輪番上演,一個個鮮活的角色深入人心,留在了每一位村民的記憶里。《智取威虎山》中,保祥叔飾演沉穩(wěn)果敢的少劍波,有銀哥扮演英勇無畏的楊子榮,姣龍姑飾演靈動堅韌的小常寶;《沙家浜》里,細春叔出演胡傳魁,老七叔扮演刁德一,普清哥飾演郭建光,蜜寶飾演機智勇敢的阿慶嫂,大菊姐扮演慈祥樸實的沙奶奶;到了《紅燈記》的舞臺,明高叔飾演鐵骨錚錚的李玉和,艾梅姐扮演活潑堅毅的李鐵梅,而我,正是李奶奶的扮演者。每一場鏗鏘有力的演出,都離不開青山叔和佳喜哥悠揚婉轉的二胡伴奏,弓弦流轉,一拉一唱,配合默契十足,將戲曲中的家國情懷、英雄氣概演繹得淋漓盡致,點燃了全村人的熱血與信仰。</p><p class="ql-block"> 彼時,村里大隊專門組建了文藝宣傳隊,除了經(jīng)典戲曲表演,還緊跟時代、貼合鄉(xiāng)土,精心排練了舞蹈、歌曲、小型話劇、黃梅戲片段等多樣節(jié)目?!兑拭身灐贰段揖幎敷宜图t軍》《賣豬》《送茶香》《學毛選》等節(jié)目接地氣、有朝氣,飽含著鄉(xiāng)村的質樸與熱情,訴說著村里人對生活的熱愛、對時代的禮贊,深受全村老少喜愛。早期演出大多設在四房凹襠的土戲臺上,那是一處天然劇場,地勢形如一把太師椅,視野開闊、氛圍絕佳,年輕人們總是早早搬著板凳趕來,圍坐在一起看戲,歡聲笑語滿是青春洋溢的熱鬧氣息。后期,演出場地便主要移到了我家后面的大隊部室內(nèi)戲臺,遮風擋雨,環(huán)境更舒適,表演也更順暢。這支扎根鄉(xiāng)土的文藝宣傳隊,在整個區(qū)里都名聲響亮,每逢上級領導來村考察,我們獻上的精彩文藝演出,總能贏得滿堂喝彩、一致好評,成為故鄉(xiāng)一張亮眼的文化名片。</p><p class="ql-block"> 再后來,隨著農(nóng)村土地承包改革全面推行,鄉(xiāng)村發(fā)展日新月異,可村里鄉(xiāng)親們對戲曲的熱愛從未消減。聽聞在定金叔的牽頭號召下,村里重新組建了戲班子,橋叔、四房胖子哥的女兒、有浩哥的女兒等一眾鄉(xiāng)親踴躍加入,老中青三代齊聚一堂,傳承技藝、排演新戲,演繹了很多經(jīng)典劇目。老一輩傳下技藝與熱愛,年輕人注入活力與新意,一場場飽含鄉(xiāng)情的鄉(xiāng)村演出,不僅豐盈了父老鄉(xiāng)親的精神文化生活,驅散了田間勞作的疲憊,更默默助力著鄉(xiāng)村文明建設,讓中華優(yōu)秀傳統(tǒng)文化在故土生根發(fā)芽、代代傳承、澤被后世。</p><p class="ql-block"> 回望故鄉(xiāng)悠悠歲月,那方鑼鼓喧天、絲竹悠揚的戲臺,那些飽含溫情、真摯動人的表演,那群淳樸善良、熱愛生活的父老鄉(xiāng)親,那些臺前幕后的歡笑與堅守,早已深深刻進我的生命深處,成為此生最珍貴、最難忘的回憶。戲臺雖小,卻裝下了故鄉(xiāng)的煙火人間,承載著幾代人的青春與年華。我為故鄉(xiāng)多姿多彩的煙火生活喝彩,更為一代又一代扎根故土、默默堅守,不計辛勞、無私奉獻,為鄉(xiāng)村文化建設傾盡心力的鄉(xiāng)鄰們,感到無比驕傲與自豪!</p><p class="ql-block"> 這方水土養(yǎng)育我長大、滋養(yǎng)我成長,故鄉(xiāng)的一草一木皆深情,一朝一夕皆難忘。那方老戲臺,那段戲韻流年,永遠是我心底最可愛、最眷戀的故鄉(xiāng)情。</p> <p class="ql-block">圖文源自【竹廬書館】</p><p class="ql-block">編輯:吳心發(fā)</p><p class="ql-block">編審:吳昌鼎</p><p class="ql-block">鄂東吳氏聯(lián)誼暨文化研究會</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