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滿目山河，向天問、故人安何處；君等若是有情，或許白云間，日日昭之；或是風(fēng)雨相送、漫漫，歷程一生；思甫定，泫然淚下；此情深處，何茫然?！}記</p> <p class="ql-block">這闋詞，我是在一個春深的薄暮時分寫下。彼時，夕光斜斜地穿過窗欞，在攤開的書頁上投下一道昏黃的、陳舊的影。寫完最后一個字，心像是被什么東西輕輕地、卻無比精準(zhǔn)地擊中了。那塵封的、屬于敦煌的風(fēng)與沙，屬于初見時的溫柔與悸動，便又鋪天蓋地地涌到了眼前。算來，從初見到目前，竟已恍惚走過了八年。</p><p class="ql-block">八年前的初見與熟識，是在敦煌。不是江南的草長鶯飛，沒有小橋流水，沒有絲竹管弦，只有一片莽莽蒼蒼、連接著天際的黃沙大漠。我是為了那場四天三夜的沙漠穿越去的，為了見識一番長河落日、大漠孤煙的壯闊，也為了從俗世的紛擾中暫時地逃離。一群五湖四海的人，背著簡單的行李，在沙脊上行走，像一隊渺小的、緩緩移動的蟻。我與他的交集，其實并不多。無非是休息時穿過大家聲浪的簡單寒暄，而隊伍行進途中像兩段沒有交集的年輪，各自成行。那時風(fēng)沙大，距離遠，常常迷了人的眼，也模糊著我看向他的面容。</p> <p class="ql-block">然而，有些情愫，或許并不需要太多的言語去鋪墊。它像一顆被風(fēng)無意間吹來的種子，就在那樣一個干涸的、看似毫無生機的環(huán)境里，悄然落進了心田。</p><p class="ql-block">我至今記得，沿途路上他格外的溫暖，一路心思細膩的顧及著旁人，說話溫柔，臉上的笑顏成多年后憶起時獨特的印記。猶記當(dāng)時，沙漠里的某一段埋塵的光陰，沙丘流瀉，落日將整個大漠染成一片悲壯的、濃烈的金紅。他站在紗帳的不遠處，風(fēng)將他的衣袂吹得獵獵作響，夕陽在他周身勾勒出一道清癯的、孤絕的剪影。就在那個瞬間，我的心底，無端地浮起一句詩來：“當(dāng)時只道是尋常。”是的，那時只覺是尋常景致，日后回想起來，才驚覺那份驚鴻一瞥的怦然，早在那時便已種下了根。</p><p class="ql-block">這八年，我們像是兩條源自同一片雪山，卻在平原上分道而流的溪水，各有各的軌跡。他在他的城里，我在我的路上。見面的次數(shù)，屈指可數(shù)。</p><p class="ql-block">偶爾，我會尋個由頭，去到他的城市。我總是深夜抵達，他會無比細膩地提前為我安頓妥當(dāng)，會百忙之中抽出時間，在燈火闌珊的長街盡頭，尋一家尚在營業(yè)的、暖意融融的粥鋪，陪我吃粥；會陪我尋一清凈之地，任我自然的舒展其中，與我把酒桑麻，聊至夜深，每每至此，時間飛快，而那種久別重逢的暢然意猶未盡。</p> <p class="ql-block">他知我不喜油膩，不粘葷腥，會帶我去知名的素食餐廳，有禮有節(jié)的款待于我，我們隔著昏黃的燈火，慢慢地食著素味，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近況。熱氣氤氳，模糊了他臉上的輪廓，讓那神情看起來格外的妥帖與溫和</p><p class="ql-block">那是一家我極其喜歡的素食館子，裝修古韻，音樂舒緩，菜品考究，擺盤精致，周圍彌漫著清雅的氛圍，靜享其中，他也總是依著我，陪我坐上許久。這些細節(jié)，他做得那樣自然，恰到好處，既不疏遠，也絕無狎昵，處處都透著一股君子如玉的溫潤與儒氣。</p><p class="ql-block">這便是我最欣賞他、也最敬重他的地方。他有著一種這個時代日漸稀少的、舊式文人的謙遜與內(nèi)斂。他的魅力，不在于鋒利的、咄咄逼人的才華，而在于那種山中白云般的澹泊與高遠。我們之間，橫亙著一種心照不宣的距離，像隔著一條靜靜的、清澈的河。我能清楚地望見對岸的風(fēng)景，望見他的一舉一動，一顰一笑，卻從未想過要涉水而過。他于我，是兄長，是知己，是故交，是這漫長而寡淡的“君子之交淡如水”的歲月里，一道最恒久、最溫柔的慰藉。</p> <p class="ql-block">可是啊，人心又是這樣復(fù)雜難言的東西。在這樣純粹的敬與愛里，偏又生出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缺憾來。那是一種“愛在心口難開”的悵惘，是一份被理智與歲月深埋，卻未曾真正消亡的情感。</p><p class="ql-block">人這一生，會愛上許多人。敬愛父母，友愛兄長，疼愛知己。而他，卻是我這短暫人生里的一抹驚鴻，是這人間最絕美的、可遇而不可求的風(fēng)景。</p><p class="ql-block">最初那幾年，猝不及防的怦然心動，像仲夏夜的急雨，來得猛烈，也去得匆忙，只留下滿地濕漉漉的、凌亂的痕跡。而如今，時間像一層層細密的砂紙，早已將那分明的、尖銳的悸動，打磨得溫潤而含蓄。更多的時候，我只是在千里之外，默默地、由衷地祝福他，愿他安好，愿他順?biāo)?，愿他所求皆能如愿?lt;/p> <p class="ql-block">只是，心湖偶爾也會泛起波瀾?？偸窃谠鹿獬蚊魅缢耐砩希f籟俱寂，思緒便如掙脫了樊籠的鳥，不受控制地飛向遠方。我躺在床上，看著如霜的月色，透過窗紗，在床前的地板上鋪開一片銀白，我便會放任那份思念，在心里靜靜地流瀉。女子的心思，大抵都是如此，如秋風(fēng)過境，帶著些許的涼意，所過之處，便泛起一片蕭瑟的惆悵。那愁緒，像一場盛大而寂寞的落花，繽紛絢爛，卻又無可依托，最終只能零落成泥。</p><p class="ql-block">有時，我也會想，這情分，如這四季輪回，在持久的堅持與隱忍中，那些柔軟而感傷的部分，像花瓣一樣凋謝了?？墒?，這凋謝并非終結(jié)，而是新生。在那片心田里，會重新長出更清晰的骨骼，用新生的身體，撐起那些關(guān)于遺憾的、往后的光景。</p><p class="ql-block">不甘，自然還是有的。那是一種淡淡的、散發(fā)著歲月沉淀的香氣的不甘，像是陳年的佳釀，被封存在心底最深處的酒窖里，不輕易開啟，卻在某些不經(jīng)意的時刻，飄散出一縷若有若無的、醉人的醇香。</p> <p class="ql-block">這份心思，我小心翼翼地藏著，掖著，不再用嘴巴說出來。它被我釀成了一壇酒，沉入時光的井底。它不再四處流淌，而是生成了更深、更沉的力量。那力量，像一棵沉默的樹，根系深深地、用力地扎進時光的縫隙，汲取著過往的養(yǎng)分，支撐著頭頂那一方屬于自己的、安靜的天空。</p><p class="ql-block">這一生啊，山長水遠，人海茫茫，不是所有的遇見，都能求得一個圓滿。有些人，他們的到來，或許就只是為了在你生命的某一個階段，用一份溫暖的情思，護你一程。他護我一程，贈我以春風(fēng)，我便應(yīng)當(dāng)報之以瓊琚，還贈他一場春風(fēng)的情分。不必糾纏，不必占有，只是遙遙地、真摯地感謝與祝福。</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我又抬起頭，望向窗外的夜空。云層很厚，看不見月亮，也看不見星辰。但我知道，在那云層之上，定有清輝萬里，明月高懸，照著山河大地，也照著遠方的那人。我們相隔千里，沐浴的，卻是同一片月華。山河滿目，故人何處？或許，便是在這朗朗皓月之下，浩浩長風(fēng)之中了。</p><p class="ql-block">一思至此，我不禁又泫然淚下，但這一次，淚中是悲，是喜，是遺憾，也是圓滿，更有一份說不清的茫然，最終，都只化作一聲輕嘆，散入了這無邊的夜色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