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山芳華，我亦是人間杜鵑

鉛華不可棄

多年以來，貴州畢節(jié)百里杜鵑始終是我心尖上的一抹緋紅，是夢里反復(fù)鋪展的春之長卷。三月底，終于與幾位昔日同窗相約啟程，奔赴這場蓄謀已久的花事之約。五小時高鐵抵黔西，再乘一小時大巴，終至百里杜鵑西門。抬眼望去，群山如黛，花海似燃——漫山遍野的杜鵑潑灑而出，紅、粉、白、紫、黃，層層疊疊，浩浩湯湯，直撞心扉。那一刻，心跳失序，言語失重，仿佛半生渴念，皆在此刻轟然綻放。然時已五點(diǎn)半，園門將閉，只得暫別花影，歸宿歇息。舟車勞頓，身倦心卻醒著，夢里全是搖曳的枝頭與未啟的花苞。 翌日清晨在鳥鳴聲中醒來，鳥叫得震天響，拉開門窗，微冷，天空清朗，真好，沒下雨，當(dāng)下正是雨季，我不敢有過多的奢望，晴天雨天，我都欣然接納。雨洗過的花瓣，該是更清冽、更通透、更近神性的吧。 伙伴們早已按捺不住，晨光未暖，心已奔向花海。八點(diǎn)整出發(fā)，乘觀光車駛向普底景區(qū)。園域遼闊，入園后再乘電瓶車——那粉白相間的輕巧電瓶車，宛若一葉浮于花浪之上的扁舟，不疾不徐，載著滿車熱望，緩緩滑入春的腹地。山風(fēng)微冽，卻吹不散我們眼中的灼灼光焰。“看，左邊紅色的馬纓杜鵑！”我朝身后的伙伴們大喊。“天啊，太美了！”同伴們立刻興奮起來。恰此時，太陽躍出山脊，金光潑灑，天地霎時明艷生輝。電瓶車?yán)镄φZ喧騰，暖意蒸騰，人人躍躍欲試，恨不能縱身躍入那無垠緋色之中。 我們在“醉九?！闭鞠萝嚕瑩荛_熙攘人潮，一頭扎進(jìn)花海深處。轉(zhuǎn)角處，一棵粉色的露珠杜鵑，吸引了我上前去。清風(fēng)拂來，滿枝花朵輕輕顫動?；ㄩ_得正好，一串串粉色的花朵，開滿了枝頭，綠粉相間，讓人垂涎欲滴。花朵形如漏斗，邊緣微卷，恰似少女含笑的唇。細(xì)看，花瓣上深色的斑點(diǎn)，像美人面頰上俏皮的雀斑，平添幾分生動。最妙的是花瓣上的脈絡(luò)，從花心向四周輻射出細(xì)密的紋路，如同天然的織錦圖案，將每一片花瓣都裝點(diǎn)得獨(dú)一無二。花瓣細(xì)膩如絲絨，摸上去帶著微微的絨感，晨光里泛著一層溫潤的柔光?；ò?，則像一個個小巧的紡錘，裹著一層細(xì)細(xì)的絨毛，仿佛春神精心封存的禮物。葉子嘛，我怎么也喜歡不來，著實(shí)襯托不起花朵。但我敬佩這葉子，每一片葉片都是朝下，謙卑垂首，甘做綠幕，默默托舉這一樹灼灼芳華。這一樹花開得如此嬌艷，宛如一位盛裝出席的佳人，在微風(fēng)中輕輕搖曳，每一個瞬間都定格成一幅美麗的畫卷。我被這一樹杜鵑花迷住了，竟忘了時間流轉(zhuǎn)，忘了身在何處。我的乳名也叫杜鵑，是奶奶為我起的小名，不知道為什么叫這個名字。小時候奶奶總是喊我杜鵑杜鵑。一位游客含笑走近：“姐姐，這么愛這樹花，我?guī)湍膸讖埌?？?lt;/p> “謝謝！九頭牛路過都醉倒了，我這花癡，豈能不醉？”我脫口而出，笑意未落，忽覺“醉九牛”三字如鈴輕響——果然，它背后真有一段山河作證的傳奇。 原來，“醉九牛”之名，源于明初那位改寫西南歷史的奇女子——奢香夫人。洪武十七年，她攜九頭威猛溫順的水西壯牛赴金陵朝覲朱元璋，以示水西赤誠。行至百里杜鵑腹地，九牛忽而駐足，任鞭不驅(qū)，只因漫山杜鵑正盛放如焰：紅似烈火燎原，粉若云霞蒸騰，黃如暖陽傾瀉，香沁肺腑，色攝魂魄。奢香如實(shí)稟奏，朱元璋聞之大悅，感花海之絕、夫人之誠，御筆親賜：“醉九?！?！六百年風(fēng)雨滄桑，此名如根深扎于山巖與花影之間，至今吐納著歷史的芬芳與自然的醉意。牛尚沉醉，人何以堪？ 拾級而上，登臨觀花臺，憑欄遠(yuǎn)眺，萬畝花海奔涌眼底，如打翻的調(diào)色盤傾瀉于群峰之間；佇立數(shù)花峰，極目蒼茫，層巒疊嶂皆為花浪所覆，點(diǎn)點(diǎn)緋色隨山勢起伏，恍若大地在春日里悠長的呼吸。自然之筆，何其磅礴，又何其精微。 午時行至錦繡廣場，天光湛藍(lán)，驕陽朗照。坪上人潮如織：舞者旋開彩袖，歌者引吭云霄，直播者鏡頭掃過花海，笑語喧騰不息。而我與雪梅悄然遁入林間——清蔭如蓋，涼意沁骨，恍入春之秘境。林下遍生諸葛菜（二月蘭），紫花成片，幽邃如夜，又似低回的詩行。我素來偏愛紫色，忍不住俯身采擷一束，捧于胸前，仿佛捧住了整個春天最沉靜、最深邃的心跳。 林間小徑蜿蜒，陽光碎金般穿過葉隙，在苔痕斑駁的山道上投下流動的光斑，如一幅天然的抽象長卷。草木清氣與花香交織氤氳，我一次次深呼吸，感覺就像云兒飄蕩在天空，就像魚兒回到了水中。這方天地，原是人間最本真的大氧吧。行至倦時，我們便席地而坐，靜賞野花，細(xì)聽鳥鳴，心隨山風(fēng)一起，緩緩舒展，緩緩歸零。 五時許返程，歸途車窗外暮色漸染。晚十點(diǎn)，大雨傾盆而至，雨聲如鼓點(diǎn)敲打屋檐，又似山野在酣然酣眠。我枕著雨聲入夢——好，明日，我將赴一場杜鵑的煙雨之約。 金坡景區(qū)較普底清幽小巧，次日九時再赴。天色陰柔，微涼如水，未雨，卻似蓄著一場將至未至的濕潤心事。昨日的雀躍已沉淀為一種更深的凝望——我們不再奔忙，只愿慢下來，讓目光一寸寸撫過花枝。 一夜春雨洗塵，金坡杜鵑愈發(fā)清艷欲滴?；ò戡摑櫲缃壑瘢曛閳A潤晶瑩，懸于瓣尖欲墜未墜；偶有花朵悄然側(cè)首，低垂如羞澀少女，雨痕為其添了幾分欲語還休的深情。山徑蜿蜒窄窄，我常為一樹花開而駐足良久，任身后游人悄然繞行——抱歉，只為多看一眼這天地間不可復(fù)制的絕色。 于我這般花癡而言，金坡便是春之圣殿。每一朵杜鵑，皆是造物主落筆時的靈光乍現(xiàn)：或濃烈如火，或淡雅如煙，或簇?fù)頎幋?，或孤高自芳。移步換景，處處皆畫；俯仰之間，步步生蓮。那鋪天蓋地的絢爛，直教人血脈奔涌，神思恍惚——花影拂面，似有溫柔仙子以指尖輕點(diǎn)我的額角，我沉醉其中，忘了姓名，忘了來路，只知此刻，我即杜鵑，杜鵑即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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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山芳華，我亦是人間杜鵑

鉛華不可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