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首考成績最終公布：蘇雯帶的班級，選考科目平均分、高分率、優(yōu)秀率，均位列全校第一。</p><p class="ql-block">消息傳來時，正是周五下午最后一節(jié)課。蘇雯在辦公室，從電腦上看到教務系統(tǒng)發(fā)來的匯總數據，一時怔住。同事們圍過來，驚嘆，祝賀，拍她的肩膀。她卻有點恍惚，直到班長氣喘吁吁地跑進來，臉漲得通紅：</p><p class="ql-block">“蘇老師！我們……我們班是第一！全校第一！”</p><p class="ql-block">辦公室里爆發(fā)出歡呼。隔壁班的老師也探頭進來，笑著道喜。</p><p class="ql-block">蘇雯站起身，想說點什么，喉嚨卻哽住了。她只是用力點頭，眼眶發(fā)熱。</p><p class="ql-block">放學后，她回到教室。學生們還沒走，不知誰帶的頭，掌聲響起來，越來越響，夾雜著歡呼和口哨。幾個女生抱在一起，又哭又笑。平時最皮的男生，也安靜下來，眼神亮得驚人。</p><p class="ql-block">蘇雯走上講臺，看著臺下那一張張年輕的臉。那些挑燈夜讀的夜晚，那些因挫折而低垂的頭，那些爭論問題時揚起的眉，那些考試前緊張咬著的唇……此刻，都化作燦爛的笑與淚。</p><p class="ql-block">“同學們，”她的聲音有些啞，“這個第一，屬于你們每一個人。是你們過去一千多個日夜的努力，是你們每一次咬牙堅持，是你們彼此扶持，共同掙來的。我，為你們驕傲?！?lt;/p><p class="ql-block">掌聲再次雷動，久久不息。</p><p class="ql-block">“今晚，我請客?！碧K雯提高聲音，壓下歡呼，“樓外樓，我們慶祝一下！”</p><p class="ql-block">“哇——！”教室里炸開了鍋。</p><p class="ql-block">蘇雯走到走廊，先給母親打電話：“媽，晚上別做飯了，我?guī)W生們出去吃。您去接小雅，直接到樓外樓，我們一起?！?lt;/p><p class="ql-block">母親在電話那頭笑：“好好好，考這么好，該慶祝！我這就去接小雅。”</p> <p class="ql-block">掛了電話，蘇雯撥給王毅。響了幾聲，無人接聽。她又撥，依然無人接聽。心里那點隱約的不安，漸漸清晰。她打了第三次，響了很久，終于接通，卻是一個陌生的男聲。</p><p class="ql-block">“嫂子，我是王處的同事小陳。王處……他有緊急任務，已經出發(fā)了。具體內容、地點、時間，不便透露。廳里讓我轉告您，家里有事可以直接聯系我，這是我的號碼……”</p><p class="ql-block">后面的話，蘇雯有些聽不清了。窗外的喧囂仿佛隔了一層玻璃，變得模糊而遙遠。她握著手機，走廊盡頭窗戶透進夕陽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p><p class="ql-block">又走了。和過去許多次一樣，沒有預告，沒有告別。只是這一次，他們剛剛度過了一段尋常而溫暖的、充滿煙火氣的日子。她幾乎要習慣了，下班回家有人等，早晨出門有人送，周末可以一起散步，計劃下個小長假的出游。</p><p class="ql-block">原來，那只是一個短暫的段落?，F在，這個段落畫上了省略號。</p><p class="ql-block">“嫂子？您還在聽嗎？”</p><p class="ql-block">“……在?！碧K雯深吸一口氣，聲音恢復平穩(wěn)，“我知道了。謝謝。家里沒事，不用擔心?！睊鞌嚯娫挘谧呃褥o靜站了一會兒。</p><p class="ql-block">夕陽沉下去一些，光線變得更加濃稠金黃。樓下傳來學生們的笑鬧聲，他們在討論晚上點什么菜，在爭論西湖醋魚和龍井蝦仁哪個更好吃。</p><p class="ql-block">生活就是這樣吧。一邊是綻放的喜悅，一邊是離別的常態(tài)。一邊是熱火朝天的慶祝，一邊是獨自吞咽的寂靜。但，這就是她選擇的生活。也是他選擇的生活。</p><p class="ql-block">蘇雯整理了一下表情，轉身走回教室。笑容重新回到臉上，明亮，溫暖，無懈可擊?！白甙桑瑢W們！樓外樓，東坡肉管夠！”</p> <p class="ql-block">寒假在忙碌與喜慶中飛逝。春節(jié)前夕，林小雨給蘇雯打來電話，語氣是壓抑不住的輕快?！疤K老師，我總分估算了一下，加上英語，夠得上幾所省內的‘雙非’重點了！我想試試‘三位一體’！”</p><p class="ql-block">“太好了！”蘇雯由衷高興，“三位一體”綜合評價招生，看重學考、綜合素質和?？济嬖?，對小雨這樣綜合素質不錯、但高考未必能沖頂尖名校的學生，是很好的機會。</p><p class="ql-block">“你想報哪所？”</p><p class="ql-block">“浙工大或者杭電。我想學計算機或者電子信息?！毙∮甑穆曇艉軋远ǎ疤K老師，您覺得可以嗎？”</p><p class="ql-block">“當然可以。你的首考成績是硬通貨，面試好好準備，希望很大。春節(jié)后，我們詳細商量材料怎么準備?！?lt;/p><p class="ql-block">“嗯！謝謝蘇老師！提前祝您新年快樂！”</p><p class="ql-block">“新年快樂，小雨?！?lt;/p><p class="ql-block">除夕夜，蘇雯和母親、小雅一起守歲。王毅依舊沒有消息，但發(fā)回了一條簡短的信息：“安好，勿念。新年快樂?！币廊桓缴纤麑俚恼埣贄l，只是那行表白未寫（也許出于某種原因不方便吧）換作一張背景圖：模糊的夜景，看不出是哪里。</p><p class="ql-block">蘇雯回復：“平安。等你回來。新年快樂。”</p><p class="ql-block">窗外，運河畔燈光秀此起彼伏，花花綠綠、五彩繽紛在夜空綻開。小雅趴在窗邊，興奮地指指點點。母親在包餃子，電視里播著春晚，歌舞升平。</p><p class="ql-block">這是他們這個小家，第三個沒有王毅的春節(jié)。但似乎，又有些不同。以往是提心吊膽的思念，如今是篤定的牽掛。她知道他在做重要的事，知道他會平安回來。這就夠了。</p> <p class="ql-block">大年初三，陽光晴好。蘇雯和母親帶著小雅，來到運河廣場。</p><p class="ql-block">馬年春節(jié)，各處年味正濃。運河廣場上，創(chuàng)意市集熱鬧非凡。有賣手工燈籠的，有寫福字春聯的，有捏面人、吹糖畫的，還有年輕人擺攤賣自己設計的文創(chuàng)。許多店鋪門口貼著大大的福字，掛著紅燈籠，推門進去，暖氣混著茶香撲面而來，滿墻的福字和對聯，透著融融的暖意。</p><p class="ql-block">小雅對什么都好奇，拉著外婆看糖畫師傅如何一筆畫出小馬，又擠在寫春聯的攤位前，看老先生揮毫潑墨。蘇雯慢慢跟著，手里拿著母親買的糖葫蘆，看陽光穿過光禿的樹枝，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駁的影子。</p><p class="ql-block">人流緩緩移動，她們不知不覺踏上了高高的拱宸橋。這座古老的石拱橋，橫跨運河，見證了無數繁華與變遷。橋面上，游客絡繹不絕，拍照，眺望。母親給小雅講這座橋的歷史，講漕運，講康熙乾隆下江南的傳說。小雅聽得半懂不懂，但眼睛睜得很大。</p><p class="ql-block">過了橋，便是橋西歷史街區(qū)。白墻黛瓦，石板小路，與對岸的現代高樓形成奇妙對照。她們沿著小街慢慢走，路過茶館、書店、工藝品店，最后來到了運河博物館。</p><p class="ql-block">博物館里，小雅的問題更多了?！巴馄?，為什么船沒有輪子也能走？”</p><p class="ql-block">“媽媽，這個大木頭盤子（指舵）是干什么的？”</p><p class="ql-block">“這個泥巴人（指漕工塑像）為什么不穿衣服？”</p><p class="ql-block">母親是數學老師，有些專業(yè)問題答不上來，被問得面紅耳赤。蘇雯在一旁偷笑，適時解圍，用更淺顯的話解釋。玻璃展柜里，古老的漕船模型、泛黃的運河圖、銹蝕的鐵錨，靜靜訴說著這條大河的千年故事。它見過戰(zhàn)火，見過繁華，見過離別，也見過團圓。它沉默地流淌，滋養(yǎng)著兩岸的生息。</p> <p class="ql-block">從博物館出來，已近中午。蘇雯帶著母親和小雅，熟門熟路地拐進小河直街，來到了“雨記小吃”。</p><p class="ql-block">店里生意很好，幾乎坐滿。小雨媽媽系著圍裙，在灶臺和餐桌間忙碌，看見她們，驚喜地迎上來。</p><p class="ql-block">“蘇老師！阿姨！小雅！快來里邊坐，給你們留了位子！”角落里一張小桌，收拾得干干凈凈。</p><p class="ql-block">小雨從樓上下來，穿著紅色的毛衣，襯得臉色格外鮮潤?！疤K老師！外婆！小雅！”她笑著打招呼，手里還拿著一本厚厚的書，是“三位一體”面試指南。</p><p class="ql-block">“還在用功呢？”蘇雯笑著坐下。</p><p class="ql-block">“趁假期多看一點。”小雨挨著蘇雯坐下，小聲說，“蘇老師，我初選了浙工大的電子信息類和杭電的計算機類，您幫我看看材料……”</p><p class="ql-block">“先吃飯，邊吃邊聊?！毙∮陭寢尪松喜瑁謱π⊙耪f，“小雅，今天還想吃春包燴兒不？”</p><p class="ql-block">“想！”小雅響亮地回答。</p><p class="ql-block">“好嘞，阿姨給你做，管夠！”</p><p class="ql-block">熱氣騰騰的菜陸續(xù)上桌：清蒸鱸魚、龍井蝦仁、宋嫂魚羹、油燜春筍，還有小雅最愛的春包燴兒。小雨媽媽手藝極好，普通的家常菜也做得色香味俱全。</p><p class="ql-block">蘇雯母親連連稱贊：“這杭幫菜地道，比我做得好！”</p><p class="ql-block">“阿姨您過獎了，就是家常味道?！毙∮陭寢層行┎缓靡馑?，但笑容滿面。</p><p class="ql-block">飯桌上，話題自然轉到了小雨的升學。蘇雯仔細看了小雨準備的個人陳述、獲獎證書、社會實踐證明，給了些修改意見。</p><p class="ql-block">“你的優(yōu)勢是綜合素養(yǎng)不錯，有復讀經歷，心態(tài)更成熟，目標明確。面試時，就真誠地展示這些。不要怕談復讀，那是你的財富，說明你有韌性，能直面挫折并站起來。”蘇雯說，“對專業(yè)的理解也要再深入些，不能光說‘感興趣’，要說出你為這個興趣做過什么，看過哪些書，有什么理解?！?lt;/p><p class="ql-block">小雨認真記下。</p><p class="ql-block">“不出意外的話，以你的分數和表現，通過浙工大或杭電的‘三位一體’，希望很大?！碧K雯最后總結，“四五月就能知道結果。如果真的成了，留在省城讀‘雙非’里的強校，是很不錯的選擇。專業(yè)熱門，學校在本地認可度高，離家又近，能?；貋碚諔昀?。”</p> <p class="ql-block">小雨媽媽眼圈微紅，給蘇雯夾了一筷子菜：“蘇老師，多虧了您。小雨這孩子，遇到您，是她的福氣?！?lt;/p><p class="ql-block">“是她自己爭氣?！碧K雯微笑，看向小雨，“機會總是留給有準備的人。你準備好了，花自然就開了?！?lt;/p><p class="ql-block">窗外，運河上傳來悠長的汽笛聲。一艘貨船緩緩駛過，船舷上貼著春聯和福字，在午后的陽光下格外醒目。</p><p class="ql-block">小雅吃飽了，趴在窗邊看船，奶聲奶氣地數：“一條船，兩條船……”</p><p class="ql-block">小雨媽媽又去忙了。小雨陪著蘇雯和外婆喝茶。陽光透過木格窗，照在舊桌子上，照在每個人的臉上，暖洋洋的。</p><p class="ql-block">蘇雯端起茶杯，看著杯中舒卷的葉片，想起一年多前，小雨第一次來辦公室找她時的忐忑；想起送考那天，自己給她圍上紅圍巾時，她眼中的淚光；想起家訪時，這間小店里飄出的食物香氣和母女倆相依為命的身影；想起她在復讀機構教室里，低頭認真刷題的樣子。</p><p class="ql-block">所有的等待，所有的努力，所有的焦慮與希望，仿佛都是為了這一刻的從容與明朗。</p><p class="ql-block">就像運河的水，靜靜流淌，終會抵達該去的方向。</p> <p class="ql-block">就像枝頭的花苞，熬過寒冬，在某個春風拂過的清晨，忽然綻開。</p><p class="ql-block">花開有時。</p><p class="ql-block">而教育的意義，或許就是懷著希望，耐心等待，并在每一朵花綻放時，送上最真誠的祝福。</p><p class="ql-block">“小雨，”蘇雯輕聲說，“無論結果如何，你都已經走過了最難的路。未來的日子，繼續(xù)往前走，別怕?！?lt;/p><p class="ql-block">小雨重重點頭，眼中水光瀲滟，映著窗外的陽光，亮晶晶的。</p><p class="ql-block">“嗯。蘇老師，我會的。”</p><p class="ql-block">窗外，運河無聲流淌。午后的陽光灑在水面上，碎金萬點。遠處，拱宸橋靜靜佇立，如同一位時間老人，注視著這座城市的悲歡離合，也注視著一個個平凡而又不平凡的生命，在時光的河流中，努力生長，靜靜綻放。</p><p class="ql-block">春天，真的來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初稿：2026年3月06日</p><p class="ql-block">定稿：2026年3月26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