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四月廿七，細雨如絲，恩施群山浮在云里，沐撫大峽谷的千仞石壁半隱半現(xiàn)，青黛色的山影在霧中游走，像一幅未干的水墨——我推開“華香林苑”的玻璃門時，檐角滴下的雨正敲著青石板，風里浮著草木微潤的清氣。這不是趕路，是緩步入畫；不為登高，只為停駐。徐霞客沒寫這一段，但山知道，人來了，風景便醒了。</p> <p class="ql-block">霧在山腰打了個旋，又散開，露出幾粒青瓦屋檐，浮在蒼翠坡上，恍若王維擱筆后，悄悄留在人間的留白。</p> <p class="ql-block">觀景臺上，一位穿黃衣的賞景客正舉著相機，鏡頭朝向云海翻涌的遠峰。我沒湊近看取景框，只站在他側后方，看那抹亮色融在青灰山色里，像一粒活潑的句點?？扉T輕響，山不動，云在動，人在動，而風景，早把我們輕輕包了進去。</p> <p class="ql-block">山腳下的村落靜臥如初，屋脊低伏，炊煙未起，只余樹影與霧氣纏綿。我駐足良久，不是為數(shù)清幾棟屋，而是讓眼睛慢慢習慣這種“隱約”：山不全露，隱掩人家，——恰是這種留余，讓心有了落腳的地方。</p> <p class="ql-block">林苑之外，綠意是活的：紫花在灌木叢里探頭，素白的野櫻綴在高枝，新葉老葉層層疊疊，一直鋪到云霧盡頭。偶見灰白巖層裸露，是大地沉潛又抬升的舊事，而我不必讀懂它，只管踩著蜿蜒小徑慢慢走。雨停了，葉尖懸著水珠，風過時，一滴墜下，另一滴又悄然凝起——華香林苑的呼吸，原來就藏在這細微的起落之間。</p> <p class="ql-block">林子深處，白花綴滿高枝，風一吹，便簌簌落幾片在肩頭。遠山在霧里浮沉，屋舍在綠中隱現(xiàn)，我忽然停步，不是為拍，只是想記住這一刻的“不打擾”：樹不因人來而盛放，霧不因人駐而停駐，人在此間，不過是一粒微小的、被山林允許的過客。</p> <p class="ql-block">山峰巍然，云霧如練，繞著山腰緩緩游走，像給山披一件會呼吸的衣。我坐在石凳上，看霧一會兒吞掉半座峰，一會兒又讓峰尖浮出來，像山在和我玩一場溫柔的捉迷藏。此時不必言語，連心跳都放輕了些——原來最深的風景，常在無聲處。</p> <p class="ql-block">山腳綠樹濃蔭，枝葉厚實得能兜住整片陽光。幾棟屋散在林間，灰瓦白墻，不爭不搶，只靜靜長在山勢里。我走近時，一只松鼠倏地竄上枝頭，又停住，歪頭看我。我們彼此打量三秒，它一躍而逝，我笑著繼續(xù)往前——人與山林的默契，有時就在這不驚不擾的一瞥里。</p> <p class="ql-block">云霧深處，山巒疊疊，遠近高低各不同。近處的樹蒼翠欲滴，中景的坡染著淺褐新綠，遠景的峰只剩一道柔潤的青影。我忽然想起一句老話：“山色有無中?！痹瓉碜蠲赖纳?，并非全然清晰，而是半藏半露，如詩如霧，如你我此刻，心有所寄，又不必盡言。</p> <p class="ql-block">霧愈濃，山愈真；酒愈暖，人愈親。傍晚坐在林苑露臺，捧一杯溫熱的片山大曲（苞谷酒），看山影漸沉，霧氣漸升，稚子在院中追著光斑跑，笑聲清亮。不爭晴晦，不問歸期，只覺青山為席，云為幕，風為引，香為信——華香林苑之妙，原不在風景多奇絕，而在你推門進來那一刻，心忽然松了，步子慢了，眼亮了，人，也就成了風景里最自然的一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