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整理期末評語時，指尖忽然頓住——那頁寫著“陳默”的空白紙，像一扇虛掩的門，吱呀一聲，撞開了滿室舊時光。</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記得第一次見他，是三年級的開學典禮。別的孩子都規(guī)規(guī)矩矩坐著，背挺得像小松樹，只有他，在隊伍里扭來扭去，校服外套的拉鏈扯到胸口，露出里面印著奧特曼的T恤。他伸手去扯前排女生的辮子，女生“哎喲”一聲回頭，他立刻梗著脖子瞪人，小眉頭擰成疙瘩，嘴角向下撇著，活像只炸毛的小公雞。我剛走過去，他猛地把臉扭向一邊，腮幫子鼓得圓圓的，連耳朵尖都透著不服氣。</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后來的日子，這張臉成了辦公室的常客。有次他和同學打架，把人鼻子打出血，被我叫到辦公室時，他攥著拳頭站在墻角，指節(jié)泛白。我剛開口批評，他突然爆發(fā)，吼聲震得窗玻璃嗡嗡響：“是他先罵我爸是農(nóng)民工的！”眼淚混著鼻涕糊滿臉，他卻倔強地仰著頭，不肯讓眼淚掉下來，肩膀一抽一抽的，像只受傷的小獸。還有一回，他把同桌的課本撕成碎片，蹲在地上邊哭邊踩，書頁碎紙飛得滿地都是，他的小皮鞋在上面狠狠碾著，嘴里反復喊著“誰讓她告我狀”。我蹲下來撿碎片，他突然撲過來抱住我的胳膊，哭聲變成壓抑的嗚咽，把眼淚蹭在我的襯衫上。</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最頭疼的是那次家長會。他媽媽紅著眼眶跟我說，家里條件不好，夫妻倆忙著在工地打工，每天早出晚歸，有時連給他做飯的時間都沒有。我看著窗外那個蹲在花壇邊揪草的小身影，他把狗尾巴草揉得稀爛，手指上沾著泥土，卻時不時抬頭往辦公室這邊望。那天我沒再批評他，只是蹲下來，拿出針線幫他把扯破的校服袖子縫好。他低著頭，耳朵尖紅紅的，手指無意識地摳著褲縫，當我的手指碰到他的胳膊時，他像受驚的小鹿一樣抖了一下，卻沒有躲開。</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后來的日子，他還是會闖禍，但每次我批評他時，他不再大吼大叫，只是默默聽著，然后小聲說“老師我錯了”。有次班里組織大掃除，他主動搶著擦窗戶，站在桌子上，小身子晃來晃去，卻把玻璃擦得透亮。陽光透過玻璃照在他臉上，他的睫毛長長的，像小扇子一樣，嘴角還帶著一絲笑意。我夸他，他撓撓頭，不好意思地笑了，露出兩顆小虎牙，臉頰上還有淺淺的酒窩。</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畢業(yè)那天，他抱著一大束野菊花站在我辦公室門口，花瓣上還沾著露水，黃燦燦的像小太陽?！袄蠋煟乙院蟛粫俅蚣芰??！彼曇粜⌒〉?，卻很堅定，手緊張地抓著花莖，指節(jié)都泛白了。我接過花，忽然發(fā)現(xiàn)他長高了好多，肩膀也寬了，不再是那個只會用拳頭解決問題的小毛頭。他的校服褲子短了一大截，露出腳踝，上面還沾著泥土，想必是早上摘花時蹭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去年冬天，我在學校門口遇到他。他穿著高中校服，個子快趕上我了，戴著一副黑框眼鏡，看起來斯文了不少。看到我，他立刻停下腳步，笑著喊“老師好”，聲音洪亮，帶著少年特有的朝氣。他說他現(xiàn)在在班里當體育委員，還拿了運動會的短跑冠軍。說話時，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星星一樣?？粗柟獾男δ槪液鋈幌肫鹉切┧谖肄k公室里大吼大叫、蹲在地上大哭的瞬間，心里像被什么東西輕輕撞了一下，暖暖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講臺上的粉筆灰還在飄，講臺下的座位卻早已換了一批又一批。那些曾經(jīng)讓我頭疼的哭鬧聲，那些被我批評時倔強的眼神，那些偷偷塞給我的小零食——半塊皺巴巴的橘子、一顆裹著糖紙的奶糖，都成了歲月里最溫暖的印記。我知道，那些孩子終將長大，像蒲公英的種子，飄向遠方。但我會永遠記得，他們曾經(jīng)在我的生命里，留下過最鮮活、最真實的痕跡。</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窗外的梧桐葉又落了，我把那頁寫著“陳默”的紙輕輕夾進教案本里?；蛟S，這就是當老師的意義——我們陪孩子走過一段路，然后看著他們帶著我們的期望，去更遠的地方。而那些曾經(jīng)的吵鬧與歡笑，都會變成心底最柔軟的回憶，在某個不經(jīng)意的瞬間，悄悄漫上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