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四月十九，羊獅慕的云剛醒。</p>
<p class="ql-block">我們踩著山氣上山，霧還浮在石階邊，像沒散盡的夢。山名取自“楊思慕”，又因云涌時真有羊與獅奔逐的幻影——這名字便活了，不是刻在碑上的字，是風里游動的靈。石云峰在前，1766米，不高不低，恰好把人托在塵世與云海之間。棧道貼崖而生，凌云四千步，走著走著，云就漫過腳背，又漫過腰，再抬頭，已不知身在崖上，還是浮在天上。</p> <p class="ql-block">山門初見，是那方深棕底色的標識：藍綠線條如山勢起伏，“羊獅慕”三字白得清亮，右下紅圓里端端正正寫著“中國福山”。沒覺得俗氣，倒像一句老友的叮嚀——來都來了，不如接點福氣。</p> <p class="ql-block">路旁一塊木牌靜立，漆字溫潤：“武功山地質(zhì)公園”，底下卻俏皮地印著“楊岐慕”——原來地名也愛玩諧音，像山自己在笑。陽光穿過新葉，照在幾位慢行的游客背上，影子斜斜地鋪在青石板上，不趕路，只趕光。</p> <p class="ql-block">景區(qū)導(dǎo)覽圖攤在亭子里，藍線如脈，串起“穿云石筍”“面圣玉板”“月亮湖”……圖旁釘著幾張實景小照：云海翻涌的棧道、掛滿紅綢的觀景臺、松枝挑著一縷晨光。我拿手機掃了右下角的二維碼，語音導(dǎo)覽剛響起，風就吹來一陣松香，比耳機里更真。</p> <p class="ql-block">一座飛檐翹角的觀景亭蹲在山腰，檐角挑著半片云。橋上人影晃動，有穿紅衣的，有舉自拍桿的，也有只站著，把臉轉(zhuǎn)向山風。我倚著橋欄，看松針在光里浮游，忽然懂了什么叫“不登頂，亦得山”。</p> <p class="ql-block">觀景臺欄桿上系滿紅綢，我挑了一條新紅的系上，沒寫字，只打了個結(jié)。身旁年輕人張開雙臂，像要接住整座山的風。他穿紅衣，山也穿紅衣——四月的羊獅慕，連杜鵑都開得理直氣壯。</p> <p class="ql-block">一位戴藍帽的老人站在臺邊，右手比著“V”，左手扶欄，心形木牌上“愛在羊獅慕”幾個字被陽光曬得發(fā)亮。他不說話，只笑，笑紋里盛著山光云影。我悄悄退半步，把這幀安靜的歡喜，留在了心里。</p> <p class="ql-block">山道彎彎，欄桿上紅綢層層疊疊，像一條沒盡頭的祈福河。老人又出現(xiàn)了，還是紅衣黑褲，還是高舉右手，這次他踮了踮腳，仿佛夠一夠云。松針簌簌，風把綢帶吹得嘩啦響，像山在鼓掌。</p> <p class="ql-block">登至高處，山才顯出本相：巖壁陡峭，松樹從石縫里橫著長出來，根須咬著山，枝干托著云。遠山疊著遠山，云霧在谷底游成一條白龍——原來“小黃山”不是謙辭，是山自己選的謙辭。</p> <p class="ql-block">木質(zhì)觀景臺懸在崖邊，腳下是萬仞空谷，身后是滿目蒼翠。一群游客倚著欄桿，有人舉相機，有人只張嘴笑，有人把臉埋進同伴肩頭。陽光穿過林隙，在他們發(fā)梢跳動。這山不催人拍照，它只管把光，一寸寸，勻給每個人。</p> <p class="ql-block">路旁立著一塊藍底指示牌：“羊獅慕·人間仙境”，底下小字寫著“拍照打卡點”。我站過去，沒掏手機，只抬頭看——山在，云在，風在，人站在山與天的縫里，本就是最妥帖的構(gòu)圖。</p> <p class="ql-block">“贛中福地”牌坊下，一泓清池映著心形“福池”二字，水波微漾，把字晃成金箔。老人蹲下身，掬一捧水洗了洗手，又笑著抹了把臉。水珠順著他眼角的紋路往下淌，像山自己落下的露。</p> <p class="ql-block">羊獅慕站臺，紅火車靜靜臥著，車頭印著“羊獅慕號”。站牌在風里輕晃，我摸了摸冰涼的鐵軌，忽然想起楊萬里那句“楊思慕”——原來千年前的思念，今天坐上小火車，十五分鐘就到。</p> <p class="ql-block">明月山—羊獅慕的小火車真在云里跑。車廂是暖木色，窗大得像畫框，云海在左，草甸在右，山風從縫隙里鉆進來，帶著青草與濕土的氣息。鄰座孩子把臉貼在玻璃上，呵出一小片白霧，又急急用手指畫了個笑臉。</p> <p class="ql-block">明月山站宣傳板前，老人扶著“海拔1452—世吾愛”的木牌，笑得眼睛彎成月牙。我站在他身后半步，沒拍照，只記下那塊木牌的溫度——原來福氣不是求來的，是山站那兒，等你輕輕一扶，就遞到手心的。</p> <p class="ql-block">巨巖如碑，上刻一個燙金“?！弊帧＠先松焓州p觸，指尖停在“礻”旁，像在叩門。我亦伸手，沒碰字，只撫過石面粗糲的紋路——這山的福，不在字里，在石的骨、云的息、人的笑紋深處。</p> <p class="ql-block">觀景臺木牌上刻著“武功山水絕佳處”，字跡被風雨磨得溫潤。我靠在欄桿上，看云從山脊漫過來，一寸寸吞沒遠峰，又一寸寸退去。山不說話，可它把最好的時辰，悄悄塞進你停駐的每一秒里。</p> <p class="ql-block">懸空棧道如一條青筋，盤在山崖上。人走在上面，影子投在云里，輕得像沒來過。偶有松果墜落，咚一聲，驚起幾只山雀——原來最壯闊的風景，常由最輕的聲響點睛。</p> <p class="ql-block">山峰刺向天空，棧道懸于半空，游客緩步如游。云在腳下鋪開，風在耳畔低語。那一刻忽然明白：所謂“福山”，不是山賜你福，而是你肯把心，交給這無言的高與遠。</p>
<p class="ql-block">四月十九，羊獅慕的云散了又聚，聚了又散。我們下山時，紅綢在風里翻飛，像一整座山，在輕輕揮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