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陽光剛爬上山頭，我們四兄妹就聚在農(nóng)家樂的遮陽棚下。棚子是金屬骨架搭的，簡單結(jié)實，像小時候老家屋檐下那方能擋風(fēng)遮雨的天地。大哥搬來幾把折疊椅，二姐擺好剛摘的野莓和一壺涼透的酸梅湯，小妹蹲在旁邊逗著雞籠里撲棱的蘆花雞，我則倚著棚柱，看山影一寸寸漫過青石階——這地方真好，不吵不鬧，連風(fēng)都帶著草木清氣，仿佛時光也慢了半拍。</p> <p class="ql-block">溪水在坡下拐了個彎，清得能數(shù)清水底的鵝卵石。小妹和侄子赤著腳踩在淺灘上，一個站在大石頭上叉腰笑，一個坐在旁邊晃著腿，水珠濺到他藍外套袖口，亮晶晶的。我蹲在岸邊，把剛摘的幾片薄荷葉丟進水里，看它們打著旋兒漂遠。溪聲潺潺，樹影婆娑，連說話都不用提高聲調(diào)，好像一喊，就把這滿山的靜氣驚散了。</p> <p class="ql-block">午飯前，全家在棚下拍了張合影。爺爺奶奶坐在前排，小侄子被二姐抱在膝上，大哥站得筆直，小妹悄悄把手指比成兔耳朵搭在我肩上。我笑著往里靠了靠，四雙肩膀挨著，影子疊在青磚地上，像小時候擠在一張竹床上午睡那樣踏實。背景里山色溫潤，樹影輕搖，連風(fēng)都像在幫我們按下快門。</p> <p class="ql-block">飯后大家沒急著散，就又聚回棚下。有人剝橘子，有人翻舊相冊，大哥講起我們小時候偷摘李子被狗追得翻墻的糗事，小妹笑得把瓜子殼噴出老遠。沒人看手機，也沒人趕時間，只聽見笑聲、鳥鳴、還有遠處溪水不緊不慢的流淌聲——原來所謂團圓，不過是四雙拖鞋隨意踢在門邊，四副碗筷還沾著醬汁，四顆心在同一個節(jié)拍里輕輕跳動。</p> <p class="ql-block">傍晚山色漸柔，我們搬了小凳坐在溪邊。前排坐著，后排站著，影子被斜陽拉得老長，疊在石頭和水面上。小侄子忽然指著天邊喊：“云像四只大鳥！”我們一齊抬頭，果然——四縷薄云舒展著翅膀，正掠過黛青的山脊。沒人接話，只是靜靜看著，直到云影滑過水面，滑過我們肩頭，滑進山坳里去。</p> <p class="ql-block">溪邊那塊大石頭，我小時候就愛爬。如今穿著藍夾克站在上面，水光映在臉上，涼絲絲的。小妹在下面喊：“跳下來試試！”我沒跳，只是彎腰掬了一捧水，潑向半空——水珠在夕陽里碎成金粉，落下來時，像把整個下午的光都捧在了手心。</p> <p class="ql-block">溪邊那塊大石頭上，小妹和侄子又蹲回去了。一個站著比劃，一個坐著點頭，像在商量什么重大計劃。我走過去，他們也不抬頭，只把剛撿的兩顆光滑石頭塞進我手里，一顆溫的，一顆涼的。石頭不大，卻沉甸甸的，像把整條溪、整座山、整個下午的光陰，都悄悄塞進了我的掌心。</p> <p class="ql-block">溪水中央有塊平石，我們四兄妹小時候常躺那兒曬太陽。如今我躺上去，石面還留著午后陽光的余溫。小妹枕著我胳膊，大哥把草帽蓋在臉上，二姐數(shù)著樹影挪動的步子。沒人說話，只有風(fēng)翻動樹葉，溪水繞石而過，像一首沒唱完的老歌——原來最奢侈的時光，就是四個人并排躺著，什么也不做，只聽山在呼吸。</p> <p class="ql-block">我獨自在溪邊站了一會兒。水清得照見人影，也照見身后那排老樹、那堵矮石墻、那扇半開的木門。藍外套被風(fēng)輕輕鼓起，像一面小小的旗。我忽然想起小時候，每次離家前，總愛在溪邊站一站，仿佛把山色、水聲、還有家人的笑語，都悄悄裝進衣兜里帶走。原來有些地方，不是你回去，而是它一直住在你心里。</p> <p class="ql-block">溪邊石頭上，我們并排坐著，腳丫子晃在水面上，偶爾踢起一點水花。小妹把頭靠在我肩上，大哥哼起走調(diào)的歌，二姐用草莖編了個小蚱蜢放在我手心。水流不急，風(fēng)也溫柔，連時間都像被溪水洗過，變得清亮、緩慢、剛剛好。</p>
<p class="ql-block">——四兄妹的夏天，原來就藏在這條溪、這塊石、這一聲笑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