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color:rgb(237, 35, 8);">第八章 漁歌里的藏寶圖</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康熙四十三年的夏天，熱得出奇。</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太陽像個大火球，從早曬到晚，曬得地皮發(fā)燙，曬得草都蔫了。巫水河的水淺了一大截，露出河底的石頭，圓的扁的，大大小小的，曬得發(fā)白，像一堆白骨。河邊的柳樹葉子卷起來，黃黃的，有氣無力地垂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黃桑營來了個年輕漁郎，叫石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石三二十出頭，長得壯實，皮膚曬成古銅色，亮亮的，像涂了油。他肩膀?qū)拰挼?，胸脯厚厚的，胳膊上全是腱子肉，一疙瘩一疙瘩的。他劃船時，槳板拍得水面“啪啪”響，驚起一群白鷺，白鷺“嘎嘎”叫著，飛向遠處。</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他的爺爺是石大牛。</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石大牛是阿吉的徒弟。阿吉當年從六鵝洞回來后，在山里又活了幾年。他收了個徒弟，叫石大牛，是山下寨子的窮孩子，父母都死了，沒人管。阿吉教他打獵，教他射箭，教他唱飛歌，教他武烈王的故事。阿吉死的時候，把個布包交給石大牛，說：“孫兒，這里面是六鵝洞的秘密。不到萬不得已，別打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石大牛沒打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他像阿吉一樣，在山里過了一輩子。臨死的時候，他把布包交給兒子石二牛。石二牛也沒打開，又交給兒子石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石三接過布包的時候，才十八歲。</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布包是用粗布縫的，縫得密密實實的，邊角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東西。他掂了掂，輕輕的，不知道是什么。他想打開，但想起爺爺?shù)脑挘址畔铝?。這一放，就是兩年。</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今年大旱，巫水的水淺得快見了底。</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石三的漁船擱了淺，劃不動了。他只好把船拖上岸，背起魚簍，往六鵝洞走。六鵝洞深潭是山里最深的地方，大旱也不干，還能捕魚。</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潭水比往年更清。</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清得能看見水底的鵝卵石，一顆一顆的，圓的扁的，青的白的，像撒了一地星星。水面上還是有霧，薄薄的，淡淡的，像紗。潭邊的樹也蔫了，葉子卷著，但還綠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石三撒下網(wǎng)。網(wǎng)是用麻線織的，網(wǎng)眼細細的，能捕小魚。他站在潭邊，手一揚，網(wǎng)就撒出去，在空中張成個圓，落在水里，濺起細細的水花。等了一會兒，他開始收網(wǎng)，網(wǎng)沉沉的，有東西。</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拉上來一看，網(wǎng)里除了幾條魚，還有個小銅鈴。銅鈴不大，像拇指頭。鈴身刻著兩個字——“武烈”。字歪歪扭扭的，但能認出來。銅鈴綠綠的，長滿了銅銹，但搖一搖，還能響，“叮?！钡模啻嗟?。“怪事。”石三把銅鈴掛在船頭，又撒了一網(wǎng)。</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這次網(wǎng)更沉，沉得像拉不動。他費了好大勁才拉上來，是個陶罐。罐口封著蠟，蠟黃黃的，厚厚的，封得嚴嚴實實的。他把蠟摳開，往里看——里面裝著半罐米，米黃黃的，陳年的，已經(jīng)發(fā)硬了。米里埋著張紙條，紙發(fā)黃了，邊角爛了，展開一看，字跡已經(jīng)模糊，只認得“天?！眱蓚€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石三的心跳加快了。他想起爺爺?shù)脑?，想起那個布包。他把陶罐放在一邊，從懷里掏出布包。布包還是那個樣子，粗布的，縫得密密實實的。他用牙咬開線，一層一層剝開。里面是張羊皮卷。</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羊皮卷黃黃的，卷成一卷，用紅繩系著。他把紅繩解開，把羊皮卷展開。上面畫著六鵝洞的地形，山、水、樹、潭，畫得清清楚楚。旁邊還有首苗歌，用苗文寫的：“六鵝戲水潭心月，金冠沉處石生蓮。若要尋得王氣在，須把真心付巫水?！笔R字不多，只認得“六鵝洞”“金冠”“巫水”幾個字。他把羊皮卷翻來覆去地看，又對照著潭邊的地形，看了半天。</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忽然，他明白了。羊皮卷上的“石生蓮”，是潭中央的一塊大石頭。那石頭形狀像蓮花，花瓣一瓣一瓣的，平時被水淹沒，只有大旱時才露出水面。他往潭中央看，果然有塊石頭露出來了，在太陽下黑黑的，上面長著青苔。“難道金冠真的在這兒？”石三望著那塊石頭，喉嚨發(fā)干，心跳得像打鼓。</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當晚，石三留在潭邊。</span></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月亮升起來時，比昨晚更圓，更亮。月光照在潭面上，照在那塊蓮花石上。石頭泛著微光，淡淡的，黃黃的，像燈。他劃著船過去，靠近石頭。石頭比他想象的大，有兩張桌子那么大，形狀確實像蓮花，花瓣一層一層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他伸手摸了摸石頭。石頭是涼的，滑滑的，長著青苔。他摸到一條縫，很細的縫，不仔細摸摸不出來。他沿著縫摸，發(fā)現(xiàn)縫是個圓圈，圓的，像井蓋。他用力按了按，石頭竟然動了，往下沉了一點。他繼續(xù)按，石頭慢慢沉下去，露出一個洞口。</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洞口黑黑的，有風從里面涌出來，帶著股檀香味，香香的，沉沉的。和他爺爺當年描述的一模一樣。</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石三點燃火折子，鉆進洞。洞壁上的壁畫還在，顏色淡了些，但還能看清。蒙能舉刀，李天保戴冠，楊昌福沖鋒，阿吉跪拜。一幅一幅的，像連環(huán)畫。他邊走邊看，走到石室。石室還是那個石室，中央的石臺還是那個石臺。但石臺上空空的，什么都沒有。他四處找了找，在石臺的縫隙里，發(fā)現(xiàn)了一支銀簪。簪頭的天鵝已經(jīng)氧化得發(fā)暗，但還能看出天鵝的樣子——脖子長長的，彎彎的，翅膀收著。簪身細細的，長長的，尖尖的。他拿起來看了看，又放下了——這是武烈王的東西，不能動。</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他繼續(xù)找，在石室的角落里發(fā)現(xiàn)個鐵盒。盒子銹了，銹得厲害，一碰就掉渣。打開一看，里面裝著幾縷頭發(fā)，黑黑的，細細的，用紅繩扎著。還有半塊東西，硬硬的，黑黑的，仔細看，是半塊紅薯干，已經(jīng)干得比石頭還硬。</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石三忽然明白了。他跪下來，對著石臺拜了三拜。拜得很認真，頭磕在地上，“咚咚”響?！拔淞彝酰彼f，“我知道你在。金冠在這兒，苗家的魂也在這兒。我什么都不拿，就來看看?！?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他把鐵盒放回原處，把銀簪也放回原處——那是阿婆的東西，應該和天保留在一起。他走出石室，把蓮花石蓋回原處。月光照在潭面上，照在他臉上。他望著潭水，望著天上的月亮，忽然想唱飛歌。他唱起來，唱的是爺爺教的歌，是阿吉傳下來的歌，是唱給武烈王的歌。歌聲在夜空中飄蕩，驚起竹林里的天鵝，它們飛起來，在潭面上空盤旋，叫著，應和著。</span></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石三笑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他劃著船回到岸邊，收拾東西，準備回家。走出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潭水依舊平靜，月光依舊皎潔，天鵝依舊在唱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后來，石三成了黃桑營的漁夫。他不像別的漁夫那樣，只想著自己發(fā)財。他帶著漁民們治理巫水，修了水渠，讓兩岸的田地都能澆上水。水渠是用石頭砌的，又寬又深，水嘩嘩地流，澆得稻子綠油油的，長得比往年都好。他還組織漁民們種水稻，種的是糯稻，糯稻做糍粑好吃，做米酒也甜。</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他不再找金冠了。但他沒忘記武烈王。每到九月十五，他都會在潭邊擺上糯米粑粑，灑上米酒，唱起飛歌。他唱的是爺爺教的歌，是阿吉傳下來的歌，是唱給武烈王的歌。歌聲蒼蒼的，啞啞的，但很有力，在山谷里回蕩。</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武烈王啊，”他唱，“你戴的金冠，我們替你守著；你種的稻子，我們替你收著；你唱的飛歌，我們替你傳著?！?lt;/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再后來，石三老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他坐在潭邊的榕樹下，給孫子講六鵝洞的故事。孫子七八歲，眼睛大大的，亮亮的，像天保小時候。孫子聽得入神，一會兒問“然后呢”，一會兒問“后來呢”?！盃敔?，”孫子問他，“金冠到底在哪兒？”石三指著潭水，指著楠竹，指著遠處的青竹寨。</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金冠在巫水的水里，在楠竹的影里，在飛歌的調(diào)里。在每一個苗家人的心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孫子似懂非懂地點點頭。</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風吹過來，帶著野菊花的香，帶著潭水的濕潤。遠處傳來天鵝的叫聲，幾聲，又幾聲，像在回答，像在唱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石三從懷里摸出一支銀簪。那是他后來找工匠打的，照著石室里那支的樣子。他知道真簪留在石室里，陪著武烈王。但心里總得有個念想，就打了支一樣的，天天帶著?！斑@是咱家的傳家寶，”他對孫子說，“不是金的，是苗家的心?！睂O子接過銀簪，翻來覆去地看。簪頭的天鵝灰灰的，但在他眼里，亮得很。</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