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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高泰與他的姑丈林大昌

查福春

<p class="ql-block">  前些日的一個夜晚,史玉書到我處小坐。兩人交談間,我收到尤覺人的微信,他給我發(fā)來了頭天我們一起出去所拍的照片。史玉書說:“尤覺人我不熟悉,但四五十年前,我和他擠一張床睡過覺呢?!?lt;/p><p class="ql-block"> 那是一九七九年的暑假,兩個同村小伙子慫恿史玉書:去縣城玩不?怎么不想,他還從未去過呢。于是糾纏著父母,非要跟著去。這怎能放心呢,一個11歲的小孩,跟著兩個20左右歲的小伙子,去縣城,路遠不說,那吃住可都得花錢??!最終父母拗不過他,給了塊把錢就任他去了。</p><p class="ql-block"> 時隔近五十年,那趟縣城之行史玉書記憶猶新。那晚,他們住在林大昌家里。住旅店,那可是想都不敢想。林大昌是從鳳葉村出來的,當時已八十來歲。同行有一個叫廖列章,今年已七十歲出頭,他早些時候跟史玉書說,你那晚是跟尤覺人睡的。</p><p class="ql-block"> 我之前倒是聽尤覺人說過,他讀高中時,是住在他姑奶奶的家里,姑奶奶的女婿張克典幫他進的玉山縣中。那么這個林大昌,自然就是他的姑丈公了。</p><p class="ql-block"> 也是真巧,第二天我就見到了尤覺人的父親,九十歲的尤高泰。說起他的姑丈林大昌,他鄭重地說道:好人啊,沒有他,覺人是沒有書讀的。而我們家,曾經(jīng)很對不起他。他又補了一句:“我姑丈今年127歲,八十來歲沒的?!?lt;/p><p class="ql-block"> 那還是解放前,鬼子還沒來的那一陣,林大昌在鳳葉村生活。盡管他很勤勞,但田地少且貧瘠,一家老小連飽腹都難。他種了幾畦玉米,正逢旱季,他把水溝截起,想要積點水澆地??捎袀€涵洞堵住了。他拿起一根木頭去捅,卻怎么也捅不開。于是他跨下水溝,直接下手去掏。水倒是大了點,可手上似乎被什么扎了一下,有微小的創(chuàng)口且隱隱作痛。聽人說,這涵洞里有鱉,他就認為被鱉咬了。這玩意,改天有空了抓了它出來,也是一頓好菜。可走在路上,手卻越來越疼,最后疼到幾近暈倒,這才懷疑是被蛇咬了。林大昌走出去問藥,路遇顏隆貴的老丈人,他看了傷口說道:“你這是被五步蛇咬了,趕緊去小葉口找尤歪子,他有一把好藥??禳c的,晚了你小命難保。”</p><p class="ql-block"> 尤歪子果然有兩把刷子,兩副藥,包扎口服,林大昌的傷漸有好轉。正當他欣喜之時,尤歪子派人來索藥錢。不是不給,家里是真的分文沒有。尤歪子倒也沒逼,可再也不肯配藥。眼看著傷情反復,林大昌去找他的老丈人尤學積借錢。老丈人素來吝嗇,但如此性命攸關,也只好向他開口,現(xiàn)錢恐怕他更不肯,借二擔谷子換錢吧。老丈人沉著臉說道:“你這手,不是快好了嗎?你還想喝碗茶的工夫就好?借你二擔谷子,我一家人喝風嗎?”林大昌娶了他的女兒,這些年讓她跟著受苦,本已很沒面子,老丈人這一罵,也只好灰溜溜地走了。</p><p class="ql-block"> 林大昌就這么看著自己的手一天天地變黑,潰爛,多少次疼到滿地打滾。冬去春來,到最后,整個手掌爛掉,這才漸漸結了疤,算是保住了一條小命。這一晃兩三年過去,家境越發(fā)凄涼。</p><p class="ql-block"> 失去了一只手,靠種地更難糊口。林大昌一咬牙,變賣了微薄的家產,跑縣城尋出路。雖然貧寒,但林大昌仗義,有不少熱心朋友。經(jīng)人指點,他攜妻子在縣城南門開了一家小飯館。然而世道凋蔽,雖然他的飯館物美價廉且服務周到,可生意還是不溫不火。此時同樣來自鳳葉村的廖品生,一個赫赫有名的大佬,站了出來,他說,以后但凡我內北鄉(xiāng)、鳳葉村出來的,沒錢吃飯盡管到林大昌店里吃,記我賬下。如此一來,林大昌的飯館真的賓客盈門。占廖品生便宜的倒也不算太多,更多的是給他面子。而在林大昌站穩(wěn)腳跟之后,也主動為許多窮苦的地方人提供了幫助。</p><p class="ql-block"> 這個廖品生,在舊社會是有過錯的,但因為竭力幫助過進步人士吳家庭吳家談兄弟,最后減輕了罪責,晚景不錯。</p><p class="ql-block"> 林大昌在城里出了名,也就成了鳳葉人進城的落腳點。解放后公私合營,林大昌謙遜做人,謹慎經(jīng)營,結局倒也不差。更別提改革開放之后,在生意場打拼數(shù)十年的他雖已老邁,但在他的熏陶之下,子女們如魚得水,成為山里人眼中的風云人物。</p><p class="ql-block"> 再說回尤覺人。他與父親的觀點很一致:太爺爺極度勤勞,極度節(jié)儉,極度小氣,爺爺則不僅小氣,更缺乏智慧。地方上有個傳說,尤高泰的爺爺去山里看杉林,杉樹極高,連片看不到盡頭,仰頭一望,帽子跌了下來。當晚到家,開心地囑咐妻子弄點好菜佐酒。妻子說,那炒二個雞蛋?他眼一睜:“什么?日子不過了?一個就夠了?!边@一對父子,面對的求救之人是女婿,是姐夫,在他最緊要的關頭,竟然一毛不拔,實在無法理喻。覺人說,我太爺爺當時,別說二擔谷子,二十擔也拿得出啊。那時尤家有二十二畝田,兩擔籽的山林。算不得太富,但日子絕對好過。</p><p class="ql-block"> 這故事,如果他們不講,我們自然無從知曉。我們要記住長輩的恩德,但也無需遮掩他們的缺點。</p><p class="ql-block"> 林大昌沒記仇,或者說沒把這恩怨記到尤高泰尤覺人這兩個晚輩身上,依舊對尤家很好。</p><p class="ql-block"> 七十年代末,四中全會的春風吹拂大地。盡管已不再有身份,但讀書仍并非全憑成績。尤覺人考了全公社第二名,卻沒能接到縣中的錄取通知書。父子兩人多次步行往返縣城,去了學校,也到處托人。有人對尤高泰說,要讀書,無需找別個,你只要找一個人,就是林大昌的女婿,你的表姐夫張克典,他是縣中的教務處主任。可先后兩次找到張克典,這位僅比尤高泰大一歲的表姐夫,卻嚴辭拒絕,說是否錄取的權限不在他,也走不了后門。</p><p class="ql-block"> 他到底是記前輩的仇呢?還是真的政策所限?尤高泰不明所以??裳劭粗_學將近,且比兒子成績更低一些的也聽聞有人入學,他還是決定再走一趟。</p><p class="ql-block"> 從川橋村走到縣城,百里出頭,途中辦了點事,從早晨走到了大半夜。夜深人靜,推開姑姑的家門,不見有人,姑姑顯然已經(jīng)睡下。尤高泰滿身疲憊,路上也沒吃飯,肚子又餓。他靠著椅子,打算就這么睡下。姑姑聽到動靜起了床,出來驚問道:“高泰,你這大半夜怎么來了?沒吃飯吧,我給你弄去。”吃著姑姑熱好的飯菜,尤高泰這才有力氣說話:“姑啊,覺人這孩子愛讀書,他沒書讀我不甘心呀!”女婿張克典也住在家里,此時正好從學校回來,但他還是說今年真沒辦法,讓覺人先在家勞動,有名額了一定及時通知。</p><p class="ql-block"> 晚歸的林大昌也進了門,他掃了女婿一眼,嚴肅地說道:“別人你可以不幫,覺人這孩子,你不幫也得幫。我侄家憋屈了幾十年,就指望出個讀書人好直起身板?!辈淮龔埧说浠卮?,他就進里屋去了。</p><p class="ql-block"> 那還有什么可說的,只能照辦。張克典對尤高泰說:“我明天再去跟校長商量,無論如何也要把覺人弄進去。你明天一早回去,到紫湖中學把證明開來,后天晚上我要乘火車去北京出差學習,你要在我離開之前到達,否則事情你辦不好?!?lt;/p><p class="ql-block"> 兩天打個來回,這有什么難的?高泰強按住自己激動的心,睡了小半夜,天未亮就起身回紫湖。當晚在紫湖中學,找到了校領導之一張棟梁。張棟梁說他沒權力開證明,需找程乃萬。程乃萬同樣是鳳葉人,也積極幫忙??墒虑榫腿绱瞬磺?,紫湖中學的公章前幾天給鄒光耀老師遺失,去公安局補辦的尚未取來。怎么辦?事情可是萬分緊急。程乃萬借來紫湖小學的公章,反復折騰,把“小”字弄模糊了,與“中”無法區(qū)分,就這么蓋了上去。學籍是真的,成績也是真的,這犯不了錯誤。</p><p class="ql-block"> 尤覺人終于讀上了書,后來也不負所望地讀出了頭。</p><p class="ql-block"> 尤高泰說,他那表姐夫張克典在明明可以辦到的情況下,一味拒絕,其考慮的大概有兩點:一是當初我爺爺和父親不肯借錢給其岳父,他有報私怨的想法;二是學校沒有住宿,覺人來讀書必然拖累其岳父。但是后來,他還是很盡心,為覺人提供了很多幫助和指導。</p><p class="ql-block"> 雖然順利入了學,但覺人這三年書也讀得極其辛苦,特別是家里遇到了前所未有的難題。由于小隊干部的為難,覺人高中這三年不發(fā)口糧。家里缺糧,可以吃雜糧,吃野菜,可在學校,那必須得交大米,為此家里借下了一千二百斤糧食。尤高泰開心地說:“還好,當時欠了這么多天都快塌了,可分田到戶,兩年就還清了!”</p><p class="ql-block"> 我對尤覺人家是比較熟悉的,很早就有了一個疑惑。那就是尤高泰與其妻都出自當年的富戶,可按年紀又是解放多年后結的婚。那么,是否解放前定的娃娃親呢?尤家與謝家,當年一個住鳳葉青塢,一個住小葉口,離得不遠,后來又都遷到了川橋村,更是毗鄰而居。這疑惑前幾天也得到了證實。</p><p class="ql-block"> 尤高泰說,我11歲那年,我奶與我外婆在聊天,外婆說:你們栗木坑這一支人,勤力是很勤力,生活好的也有,可讀書人一個也沒有。你孫兒高泰聰穎,若能娶一書香人家女兒,將會有更好的后代。我給你指一戶人家,小葉口謝光守有個孫女,今年9歲。</p><p class="ql-block"> 外公系青塢朱明德,其后代有顯赫之人。外婆程紈蘭,看這名字就知道她家人有些墨水。</p><p class="ql-block"> 外婆的話奶奶深以為然。未幾天她就借故去了謝家,說要換米粉。謝家有個親戚榨米粉,放到謝家銷售。奶奶讓高泰也跟了去,說要幫忙抬。都不是生人,聊得也盡興。奶奶轉了個話題說道:“聽說你們家前幾天遭了賊,東西沒偷去吧?”謝家奶奶說道:“那賊也真是膽大,磚墻掏了個洞,可家里又哪有錢擺著讓他偷呢?糧食物件一時也拿不走,聽到動靜,人也就出來了,那賊怕是空手而歸的。”這時孫女跑了來,用稚嫩的聲音說道:“是有賊呢,我?guī)闳タ茨莻€洞?!?lt;/p><p class="ql-block"> 女娃兒也見過了,奶奶極滿意。對謝家奶奶說:“你這孫女很乖巧,咱們兩家對個親怎么樣?”謝家奶奶說:“要是有這福氣,自然是高興的。”第二年,謝家就將時辰八字送了來。</p><p class="ql-block">  尤高泰的岳父,就是百歲老人謝華馥,一個歷盡風霜,溫文爾雅的老人,前幾年才去世。而謝家奶奶,正是謝華馥之母,謝光守之妻。去年我曾寫過一篇《謝光守的奮斗史》。</p><p class="ql-block"><br></p><h5>【注:將如此多的人物、故事組合到一起,我文力有限,是寫不好的。但又覺得沒有分開寫的必要,畢竟,我只想記錄下來,而并非想寫一篇好文章?!?lt;/h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