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刺梅蘭若寺DE妖醫(yī) <p class="ql-block">我們村有兩處墳地，麻家墳塬地在村東頭，袁家墳塬則盤踞在村子北坡，清真寺頂上方。兩處墳塬各埋著二十幾戶人家的故人，靜默地拱衛(wèi)著我們的村莊。袁家墳塬西側(cè)的溝里有一片槐樹林。林中草木繁盛，蟲鳴鳥叫之聲不絕于耳，幽深得令人頓生幾分寒意。每每欲要穿行，母親便鄭重叮囑：“沿著溝上去，不要走墳路，那里‘故’得很?！?lt;/p><p class="ql-block">“故”是隴東方言里一種令人脊背發(fā)涼的陰森之意。受了這般話語的感染，每回行經(jīng)墳地，心中便沒來由地發(fā)毛，腳步也總是急迫地快了起來，仿佛身后有什么東西追趕似的。其實(shí)墳地白日里倒也平常，不過是些墳堆，偶爾有幾只烏鴉立在樹上，見人來便撲棱棱飛走。</p> <p class="ql-block">然而，袁家墳塬里偏生有三處黃刺梅，如同土地深處迸發(fā)出的幾點(diǎn)金色光芒，倔強(qiáng)地扎在墳塋之間。初春時(shí)節(jié)，當(dāng)萬物尚在料峭中蟄伏，黃刺梅卻最先綻開了笑容，細(xì)碎的金黃花瓣將墳地染成耀眼的明黃。遠(yuǎn)遠(yuǎn)佇立，目光被那跳躍的金黃所牽引，心中升起采擷幾朵的渴望?？蓧灥氐幕募排c人口中的禁忌卻如無形的墻，使我望而卻步。唯一能走近它們便是開齋節(jié)或宰牲節(jié)恰逢初春時(shí)——那時(shí)，村里人紛紛齊集，共同祭奠先祖，原本森嚴(yán)的墳塬也暫時(shí)卸下了冷寂的面紗。唯有在人群的簇?fù)砝?，我才能稍稍安心地靠近那些黃花，得以細(xì)細(xì)端詳它們，嗅聞那似有若無、帶著泥土微苦的芬芳。</p><p class="ql-block">黃刺梅的花瓣薄如蟬翼，花心處顏色略深，花蕊纖細(xì)，微微顫動。摘一朵放在鼻尖，香氣并不濃烈，卻有一種清冽的味道，像是冬日里第一縷陽光的氣息?；ㄖι嫌写?，摘花時(shí)需格外小心，否則便要扎了手。村里大人都說，黃刺梅的刺上有毒，扎了會腫起來。這自然是無稽之談，但孩子們都信，連帶著對那花兒也多了幾分敬畏。</p> <p class="ql-block">有一年雪下的非常多，一打春黃刺梅便開得格外盛大，明艷的金黃灼灼耀眼，仿佛在墳地的灰暗中燃燒。我終究未能抵抗那灼目的誘惑。一日午后，我悄然繞開母親讓走的溝路，獨(dú)自溜到了墳塬。躊躇片刻后，我攀上低矮的土崖，身子探過去，手指顫巍巍伸向最近的那一簇。指尖觸到花瓣的剎那，花叢深處驟然一陣窸窣響動，一只受驚的野雞猛地躥起，撲棱棱的身影攪碎了寂靜，也瞬間攫住了我的心魄。我驚叫一聲，腳下泥土松動，整個(gè)人狼狽地摔落下來，倉惶爬起，頭也不敢回地朝村子狂奔。那一次冒險(xiǎn)，竟成了我童年里與黃刺梅最貼近的接觸，卻也是最為心驚肉跳的相遇——恐懼和渴望交織的滋味，至今猶在喉頭。</p><p class="ql-block">后來，我輾轉(zhuǎn)到了平?jīng)錾睿棵繎浧鸸枢l(xiāng)，那墳地間倔強(qiáng)盛開的金黃便悄然浮上心頭。不想柳湖公園的北坡路邊，竟也植著一排黃刺梅。它們同樣在春寒料峭之際率先捧出金黃，而后花謝，結(jié)出深紅如瑪瑙的小果。園中游人常駐足，或是欣賞春色，或是采摘那些深紅的小果。這城市里的黃刺梅，雖與故鄉(xiāng)墳塋間的那幾叢血脈相連，但植于這敞亮的公園路旁，少了陰翳的籠罩，便也失去了故鄉(xiāng)花朵身上那份令人心悸的禁忌之美。它們安然開在春光之下，承受著游人的目光與手指，如同被馴養(yǎng)的生命，溫順地成了尋常風(fēng)景的一部分。</p> <p class="ql-block">今年，柳湖公園因改造而封園，公園內(nèi)外頓然清寂了許多。我上班必然經(jīng)過，北坡那排黃刺梅，在少了人跡叨擾的寧靜里，開得愈發(fā)絢爛奪目，金黃之色灼灼逼人，仿佛奮力要穿過圍欄，將積蓄的光亮潑灑出來。這無人欣賞的盛放，竟透出一種孤絕的莊嚴(yán)，無聲地燃燒于寂靜的斜坡之上。這景象猝然擊中了我，使我愕然想起袁家墳地里那三叢年年兀自絢爛的金黃。原來它們竟也如此，在墳冢的沉默與人們的回避中，從未停止過綻放，無人凝視時(shí)反而愈發(fā)恣肆地燃燒。</p><p class="ql-block">墳塋間的草木榮枯，生死更迭，本是大地最尋常的呼吸。袁家墳地里那三叢黃刺梅，歲歲年年，寂寞地花開花落。金黃過后，便結(jié)出深紅的小果，累累垂在帶刺的枝條上。故鄉(xiāng)的長輩們說，那紅果確是一味良藥——聽說能消食化滯，活絡(luò)通血。生命之花凋零之后，卻醞釀出療愈的果實(shí)，這其中的循環(huán)，竟暗含了天意的玄機(jī)：在寂然無聲的土壤深處，生命以其自身的法則，在死亡之側(cè)悄然完成著轉(zhuǎn)化與接續(xù)——花落成實(shí)，實(shí)藏生機(jī)，生又孕育著新的消亡。</p> <p class="ql-block">我站在圍欄外看那些花兒，忽然想起袁家墳地的黃刺梅來。不知那些花兒現(xiàn)在如何了，是否還有人記得去看它們。村里的墳地大約早已荒蕪，槐樹林也不知是否還在。人們一代代故去，一代代被埋入土中，而那些黃刺梅卻年年開花，不管有沒有人看。</p><p class="ql-block">花開花落，人生人死，本是尋常事。但人總愛給尋常事加上許多不尋常的意義，仿佛這樣就能讓自己的一生顯得不那么短暫似的。黃刺梅不管這些，它只管在春天開花，在夏天結(jié)果，然后等待下一個(gè)春天。它不在乎開在墳地還是公園，不在乎有沒有人欣賞。它的生命簡單而直接，不像人，總是活在回憶和期待里，反而錯(cuò)過了眼前的時(shí)光。</p><p class="ql-block">我摘了一朵柳湖的黃刺梅，小心地避開刺，放在鼻尖聞了聞。香氣和記憶中的一樣清冽。忽然覺得，人活一世，能像黃刺梅這樣，該開花時(shí)開花，該結(jié)果時(shí)結(jié)果，不糾結(jié)于過去，也不焦慮于未來，或許才是最好的活法。</p><p class="ql-block">花枝上的刺，不是為了傷人，而是為了保護(hù)自己。人又何嘗不需要一些刺呢？只是人的刺往往藏在心里，傷了別人，也傷了自己。</p><p class="ql-block">我把那朵花放進(jìn)書頁里，想著等它干了，可以做個(gè)書簽。雖然知道干花終究會褪色，會碎掉，但這一刻的美麗，值得保存。就像那些已經(jīng)逝去的時(shí)光，雖然留不住，但記憶里的花香，卻可以陪伴很久。</p> <p class="ql-block">隔著柳湖公園的圍欄，我長久凝視著那一樹樹燃燒般的金黃。它既開在生者游憩的園圃旁，也曾開在逝者安息的墳塋間；它既被城市的陽光溫柔普照，也曾在鄉(xiāng)野的禁忌陰影中兀自明艷。這倔強(qiáng)的小花，竟像一枚穿透幽明的圖章，在生與死的界碑兩面，都深深鈐下了自己熱烈的印記。</p><p class="ql-block">世間的花朵，原無所謂栽植于神圣的園囿或是可怖的墳場。黃刺梅的金黃，既映照過墳頭衛(wèi)生香的飄動，也裝點(diǎn)過游人踏青的路徑。它刺叢里結(jié)出的深紅果實(shí)，在鄉(xiāng)間可入藥祛病，在城里則多半零落成泥。同一生命，因境遇不同而被賦予迥異的意味——人們所畏懼或親近的，何嘗是花木本身？不過是人心在各自路途上投下的或深或淺的暗影罷了。</p> <p class="ql-block">在這紛繁的世上行走，我們各自都背負(fù)著無形的墳塋與花園。而黃刺梅，這生于生死交界處的明艷生命，默默開謝于時(shí)光之流，它不理睬人世的標(biāo)簽，只是年復(fù)一年，在春寒中捧出純粹的金黃，在秋霜里凝成深紅的藥實(shí)。</p><p class="ql-block">它兀自完成著生命的功課，以自身的輪回，輕輕叩問著我們心中那一道道由恐懼或向往筑起的藩籬——或許生死之間，本無不可逾越的深壑，正如花開花落，無非是大地一次平寧而莊嚴(yán)的吐納。</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