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村道邊的槐花開了,白的勝雪,紫的如煙,一樹樹繁花壓枝低。一樹白槐的最高處,一只鵲兒立著,像在點數(shù)這一樹初夏。</p><p class="ql-block"> 我遠(yuǎn)遠(yuǎn)地看著它,忍不住想:這究竟是怎樣一只鳥兒呢?它的胸襟是墨黑的,黑得發(fā)亮,像是上好的緞子;襯著那雪白的衣裳,一黑一白,分分明明的,說不出的俊朗。它昂著頭,氣軒昂得很,活像一位穿著禮服的小紳士,卻又比紳士多了幾分活潑與自在。初夏的陽光正好,透過花枝,一片一片地落到它身上,它的羽毛便閃出藍(lán)綠色的光澤來——那是藏在黑白之間的秘密,只有湊近了才看得見。</p> <p class="ql-block"> 可它大約是醉了——被那沉甸甸的花香灌得微醺。那花香是怎樣的呢?就像是有人把整罐的蜜都倒進(jìn)了空氣里,濃得化不開。鵲兒歪著腦袋,瞇著眼睛,半醒半睡似的立在枝頭,竟有些旁若無人的模樣。風(fēng)輕輕地?fù)u著花枝,它也隨著搖搖晃晃,卻不飛走,仿佛那高枝就是它的酒桌,它要獨自飲盡這初夏的芬芳。</p> <p class="ql-block"> 忽然,它動了一下——只那么撲棱一下翅膀,輕輕一撩,便有一陣花瓣兒紛紛揚揚地落下來了。那花瓣兒細(xì)碎細(xì)碎的,白得像玉屑,千串萬串,都飄飄悠悠地往下墜。陽光穿過花雨,每一片都亮晶晶的,像是在下一場無聲的雪。我站在樹下,只覺得頭上、肩上,都落滿了這花的雪。</p><p class="ql-block"> 它又叫了起來。一聲,兩聲,三聲——清清脆脆的,像是要把村里的歡喜都給叫出來似的。可這明明是初夏,暖洋洋的,哪里藏得住那么多歡喜呢?但那聲音落在地上,癢癢的;落在心里,也癢癢的。我忽然明白了:這鵲兒的叫聲,就是初夏里唯一的歡喜了。它把這歡喜灑在人間,讓人在融融的暖意里,還留著一絲雀躍,一絲天真。</p> <p class="ql-block"> 它啄著花瓣,卻并不吞下去。大概是風(fēng)太軟了吧——軟得像綢子一樣,拂在臉上,癢癢的。它舍不得離開這風(fēng),也舍不得離開這花。它又時不時地探出頭去,望著滴灌帶水池子里的影子,挪來挪去的,仿佛在問:“水里的那個是誰呢?怎么和我長得一模一樣?”日光是長長的,從樹梢慢慢移到樹干上,它的影子也跟著一寸一寸地挪。它就這樣自己和自己玩耍,一點兒也不覺得寂寞。</p> <p class="ql-block"> 最妙的是那頑皮勁兒——簡直收不住了!它忽然竄進(jìn)花叢最密的地方,鉆進(jìn)鉆出的,一會兒東,一會兒西,像一只黑白相間的梭子,在花間織著什么看不見的錦緞。它用力一抖,抖落一陣花雨,紛紛揚揚地灑下來,點點滴滴,都落在我的衣裳上了。我伸手去拂,卻又不舍得真的拂去——那白色的小花瓣兒貼著青布衫子,倒像是特意繡上去的花樣。</p> <p class="ql-block"> 我來到樹下抬頭看它,它也歪著頭看我,黑豆似的眼睛里閃著狡黠的光。它大約在笑我呢。我忍不住也笑了。這鵲兒,分明是春天派來的頑童,借著一樹花開,一池水影,還有那一嗓子清亮的啼鳴,要把人心里所有的沉悶都趕走。</p> <p class="ql-block"> 我轉(zhuǎn)身往回走,它還站在枝頭上。衣裳上的花瓣兒我沒有拂掉——就讓它們留著吧。這大約是初夏借著一只鳥兒的手,給我寄來的信呢。信上寫著什么?我不說,你也猜得到。</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