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正月去長白山，真是一場和冷較勁的浪漫。零下二十度的風(fēng)像刀子，刮在臉上生疼，主峰都封閉了，我們只能上到半山腰，踩著咯吱作響的厚雪往上蹭。北坡的路管理人員一直在清理，可冰殼子底下還藏著暗滑，每走一步都得繃著勁兒——滑得刺溜刺溜的，倒也不惱，反而笑出聲來：這哪是爬山，分明是冰雪版的闖關(guān)游戲。瀑布凍成了懸在崖邊的銀練，地下森林的樹根裹著冰甲，沉默又倔強。冷是真的冷，可心是熱的，像揣著一小爐炭火，燒得人腳步不停、眼睛發(fā)亮。</p> <p class="ql-block">雪溪上的木橋，是進(jìn)山后第一個讓人駐足的地方。橋不寬，卻擠滿了人，紅的、黃的、粉的羽絨服在白茫茫里跳動，像一串散落的糖豆。溪水沒凍實，熱氣從冰縫里往上冒，白霧裊裊地纏著橋腳，和遠(yuǎn)處山巒的冷藍(lán)撞在一起，竟不違和——冷與暖，原來可以共存得這么自然。我靠在橋欄上呵出一口白氣，看它飄進(jìn)霧里，忽然覺得，冬天不是凋零，是把所有熱鬧都收進(jìn)雪殼子里，等你踮腳敲一敲，它就叮當(dāng)一聲，還你滿耳清響。</p> <p class="ql-block">再往里走，山勢陡起來，雪也厚得能沒過小腿。陽光一照，整座山像剛出爐的奶油蛋糕，松軟、蓬松、亮得晃眼。山腳的小溪沒被完全封住，水在雪縫里鉆來鉆去，清得能數(shù)清底下灰白的石子?？輼湫毙钡卮猎谘├?，枝杈干凈利落，像誰用炭筆隨手勾的幾根線。遠(yuǎn)處山巒疊著山巒，一層比一層淡，最后融進(jìn)天光里。我蹲下來拍雪地上的影子，影子被拉得又細(xì)又長，仿佛伸出手，就能夠到山那邊的光。</p> <p class="ql-block">后來在一處緩坡上，看見一座紅橋橫在雪野里，橋身不長，卻像落進(jìn)白宣紙的一抹朱砂。橋上人影晃動，有舉著自拍桿的，有把圍巾甩得老高的，還有蹲著給雪橇拍照的。橋那頭，雪山靜默矗立，雪線以下裸著青灰的巖脊，像山在喘氣。我站在橋頭沒急著過，就看雪光在橋木紋里游走，看風(fēng)把幾片碎雪卷起來，又輕輕放下——原來壯闊不必非得仰頭，低頭看一寸雪、一截橋、一縷風(fēng)，也夠人站半天。</p> <p class="ql-block">粉紅橋比紅橋更俏些，像誰偷偷往雪地里撒了一把櫻花。橋上人更多，笑聲也更脆，有人把雪團(tuán)成球，往遠(yuǎn)處雪山扔；有人把帽子摘了，讓風(fēng)把頭發(fā)吹得亂糟糟的，再趕緊按回去。橋下是凍得發(fā)亮的巖石和幾叢枯枝，再遠(yuǎn)些，雪谷靜靜鋪開，山影沉在谷底，像一幅未干的水墨。我倚著橋欄，忽然想起小時候堆雪人，總愛給它插兩根枯枝當(dāng)手——原來人對雪的歡喜，從來就不是非要熱熱鬧鬧，而是冷得清醒，靜得踏實，笑得毫無道理。</p> <p class="ql-block">最意外的是那處溫泉。雪林深處，地面突兀地騰起一團(tuán)白霧，熱氣裹著硫磺味撲到臉上，睫毛上立刻結(jié)了細(xì)小的霜粒，居然還能煮雞蛋和玉米。</p> <p class="ql-block">冰瀑在路上撞進(jìn)眼里。它從山崖直掛下來，不是水做的，是光做的，是時間凍住的浪。冰面泛著藍(lán)調(diào)，底下隱約有暗流聲，像山在低語。幾棵樹站在瀑前，枝杈上垂著冰掛，晶瑩剔透。有人仰著脖子拍，有人默默站著，連快門聲都輕了。我摸了摸冰面，冷得刺骨，可心口卻熱——原來最硬的冰，也能映出最軟的光。</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正月的長白山，冷得理直氣壯，美得不講道理。它不迎合誰，也不討好誰，只是把雪堆厚，把風(fēng)刮烈，把冰掛亮，把熱氣騰得直往人臉上撲。而我們，裹緊圍巾，踩實雪地，笑出白氣，把一整個冬天的凜冽，走成了心里暖烘烘的、晃晃悠悠的回憶。</p> <p class="ql-block">下山的木階被踩得發(fā)亮，兩側(cè)欄桿上結(jié)著冰凌，陽光一照，碎光亂跳。兩旁的樹干筆直，樹皮皸裂，卻挺得精神。光斑在雪地上游移，像一群小魚在游。我踩著自己的影子一級級往下走，影子被拉長、縮短、再拉長……忽然明白，長白山的正月，不是用溫度計量的，是用笑聲的弧度、雪橇滑過的印子、呵出的白氣飄了多遠(yuǎn)來算的。</p> <p class="ql-block">2026年2月拍攝，5月整理編輯。</p><p class="ql-block">感謝朋友們的關(guān)注！謝謝！</p><p class="ql-block">編輯：農(nóng)農(nóng)</p><p class="ql-block">攝影：農(nóng)農(nóng)</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