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到了承德，整個城市擠擠挨挨的，進了避暑山莊，湖面大，草地大，感覺山莊比承德大多了。這是我對避暑山莊的第一印象。</p><p class="ql-block">進了山莊，人便像一顆滾熱的石子，猝然投進一汪涼浸浸的深潭里，那周身的燥與浮，霎時便沉靜下去，化了，散了。五月的天，在城里已有些虎虎的威勢，到這里，卻還是清凌凌的，像一塊半透的翡翠，陽光濾過層層疊疊的濃蔭，跌在地上，成了些明明滅滅、涼津津的光斑。風是從湖上來的，又像是從那些百年的松柏針葉間細細磨過一道，帶著水汽的潤，帶著木葉的、說不清名字的草本的清氣，拂在臉上，癢酥酥的，叫人忍不住要閉一閉眼，長長地、緩緩地，舒一口氣。</p> <p class="ql-block">這便是初夏的避暑山莊了。游人自然是多的，五一的喧聲，給這無邊的靜襯著，倒不覺得如何擾攘，反成了這大寂靜里一些活潑潑的點綴，遠遠近近的，像隔著一層毛玻璃，有些朦朧的不真切。我揀了那水心榭旁一條僻靜些的卵石小徑，慢慢地踱。兩旁的樹，蓊蓊郁郁的，將天光擠成窄窄的一綹。左手是澄湖，湖水是那種沉沉的綠，綠得有些發(fā)幽，仿佛將幾百年的光陰都沉淀在里頭，紋絲不動。偶有一兩只水鴨子，灰撲撲的，不聲不響地犁開一道長長的水痕，那痕也是碧汪汪的，柔柔地漾開，復又歸于那無邊的沉靜。右手的坡上，是些亭臺樓閣的飛檐，從樹隙里伶伶仃仃地探出一角，那檐角的獸，蹲在光陰里，顏色有些舊了，是那種太陽曬久了的、雨水浸透了的灰黑，默然望著底下這來來往往的紅男綠女，不知它在想些什么。</p> <p class="ql-block">走得深了，人聲便真?zhèn)€稀了。只有腳底踏在碎石子上的沙沙聲，和自己的呼吸?？諝饫锬枪勺忧鍤庥l(fā)地濃了，是泥土被日光曬暖后蒸出的氣味，混著經(jīng)年的、從宮殿木縫里透出的、若有若無的楠木香。這香是陳的，涼的，帶著一種不容分說的歷史的氣味，直往人心里鉆。忽然便覺得，這滿眼的蓊郁，這無邊的清寂，原是假的，是罩在一副巨大骨骼上的一襲華美衣裳。那骨骼，是“萬壑松風”的帝王氣度，是“煙波致爽”的機心籌算，是“南山積雪”的孤高，也是“錘峰落照”的蒼涼?？滴醯男蹐D，乾隆的閑情，乃至慈禧那倉皇的背影，似乎都未曾走遠，只是被這過于蓬勃的草木，這過于溫柔的湖水，給輕輕地、慈悲地掩住了。</p> <p class="ql-block">這般想著，不覺已到“文津閣”前。那水池是出了名的，白日里也能映出一彎淡淡的月影，是造園疊石極巧的明證。幾個游人正圍著，嘰嘰喳喳地辨認。小天天調(diào)皮地站在月洞前留影，水里映出的就是從洞里透出的陽光形成的半個月影。我瞧著閣前那幾株老松，枝干虬結盤繞，像掙扎著要向天訴說什么，那姿態(tài)，是幾百年來不曾變過的隱忍與倔強。風過時，松針發(fā)出一片低低的、銅銹般的聲響，那聲音，不似新葉的歡快，倒像一聲悠長而疲憊的嘆息，從時間的極深處傳來。</p> <p class="ql-block">夕陽的影，不知不覺便拉長了。將樹的影子，人的影子，宮殿的影子，都拉得斜斜的，瘦瘦的，疊在那些嶙峋的太湖石上，疊在茸茸的青苔上。游客們開始三三兩兩地往外走了，步履匆匆的，大約是急著趕赴山外的、另一場屬于夜晚的熱鬧。我落在最后，回頭看。暮色像一襲極淡的、青灰色的紗，從“四面云山”那邊，悄悄地、溫柔地，籠了下來。先籠住了遠處的山巒，又漫過湖面，最后將那一片金碧輝煌的宮殿，也攬進了懷里。山莊的輪廓，漸漸模糊成一片深邃的、靜默的剪影。那無邊的清寂，此刻又沉沉地、滿滿地，漲了上來，漲滿了每一道樹隙，每一寸湖水。</p> <p class="ql-block">我終是轉過身，朝那燈火漸起的市聲走去。背后，那一片沉沉的、涼津津的初夏的綠，與那綠下掩埋著的、更其沉重的骨骼，便都留在暮色里了。身上似乎還沾著那水汽與木香，心里卻無端地空落落的，仿佛將一部分魂靈，遺落在了那一片亦真亦幻的清涼界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