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一</p><p class="ql-block">我一直覺得，鄭州這個地方，骨子里是浪漫的。</p><p class="ql-block">你別笑。我知道你想到的鄭州是什么——二七塔，火車站，胡辣湯，還有那條永遠(yuǎn)在修的路。我也知道，外地人說起鄭州，總是撓撓頭，想了半天說一句“哦，路過過”。</p><p class="ql-block">可是，我要說的是兩千多年前的鄭州。</p><p class="ql-block">那個時候，這里不叫鄭州，叫鄭國。地盤大概就是今天新鄭、新密、滎陽那一帶。那個時候沒有高樓，沒有立交橋，有的是兩條河——溱水與洧水。</p><p class="ql-block">河也不大，就是那種清清淺淺的，能蹚過去的河。春天一到，冰化了，水漲了，嘩嘩地流。河邊長滿了野草，開著叫不上名字的花。風(fēng)一吹，花瓣落到水面上，打著旋兒，慢慢漂走了。</p><p class="ql-block">就是在這兩條河邊，發(fā)生過一些很動人的事情。</p><p class="ql-block">二</p><p class="ql-block">你聽過一個詞兒——“鄭聲”嗎？</p><p class="ql-block">是孔子說的。他說“鄭聲淫”，又說要“放鄭聲，遠(yuǎn)佞人”。聽著像個很嚴(yán)重的事兒。</p><p class="ql-block">可是你細(xì)想，什么叫“淫”？在那個年代，這個字不一定是你想的那樣。它更接近的意思是“過分”“太多”?？鬃拥囊馑际?，鄭國的音樂太好聽了，旋律太漂亮了，節(jié)奏太動人了，好聽到讓人忘了正經(jīng)事兒。就好像你今天刷短視頻，本來只想看五分鐘，結(jié)果一抬頭，倆小時沒了。</p><p class="ql-block">就是這個意思。</p><p class="ql-block">反過來想，能被孔子這么批評，恰恰說明鄭國的音樂有多牛。在那個什么都很慢的年代，鄭州這塊地方就已經(jīng)是整個周朝的流行音樂中心了。就像后來的鄧麗君，就像九十年代的港臺金曲——年輕人都愛聽，老人聽了搖頭，說“這都什么呀”。</p><p class="ql-block">可是年輕人不管那么多。</p><p class="ql-block">好聽就是好聽。</p><p class="ql-block">三</p><p class="ql-block">咱們說說《詩經(jīng)》里寫鄭州的那些詩吧。</p><p class="ql-block">先說最熱鬧的一首。</p><p class="ql-block">春天，溱水和洧水漲起來了，嘩嘩啦啦的。這是上巳節(jié)，按規(guī)矩要到水邊洗一洗，去去晦氣。男男女女都出來了，手里拿著蘭草，穿著過年才舍得穿的衣裳。</p><p class="ql-block">一個姑娘和一個小子，就這么遇上了。</p><p class="ql-block">姑娘膽子大，先開了口：“那邊看看去？”</p><p class="ql-block">小子有點憨，撓撓頭說：“我……我剛?cè)ミ^了?！?lt;/p><p class="ql-block">姑娘笑了，白了他一眼：“再去一趟咋啦？”</p><p class="ql-block">小子就沒再吭聲，跟著姑娘走了。</p><p class="ql-block">兩個人沿著河邊，說說笑笑，走了很遠(yuǎn)很遠(yuǎn)。天快黑的時候，小子從懷里掏出一朵芍藥花，遞給姑娘。姑娘接過去，臉紅撲撲的，比花還好看。</p><p class="ql-block">這個故事，你讀古文的話，原文只有五十二個字?？墒悄汩]上眼睛想一想——河水的嘩嘩聲，風(fēng)吹過臉頰的涼意，兩個年輕人之間的那種試探、害羞、歡喜，全在里面了。</p><p class="ql-block">后來的人把這首詩叫做《溱洧》。</p><p class="ql-block">你去看，河南博物院里用編鐘演奏過這首曲子。編鐘一敲，當(dāng)當(dāng)當(dāng)當(dāng)?shù)?，聲音不大，但是能敲到人心里去。像水波一樣，一圈一圈地散開。</p><p class="ql-block">我就想啊，兩千多年前的春天，應(yīng)該就是這個聲音吧。</p><p class="ql-block">四</p><p class="ql-block">再說一個姑娘。</p><p class="ql-block">她站在鄭國的城門口。</p><p class="ql-block">說是城門，其實就是個土墻，上面長著草。她靠著墻，望著遠(yuǎn)處的那條小路。</p><p class="ql-block">她在等一個人。</p><p class="ql-block">那個人，穿著青色領(lǐng)子的衣裳。每次來見她，都穿那一件。他說過，青色耐臟。她說，你就是舍不得做新衣裳。兩個人就這么拌著嘴，你一句我一句的，誰也不服誰。</p><p class="ql-block">可是今天，那抹青色，怎么還不出現(xiàn)？</p><p class="ql-block">她等啊等，從晌午等到太陽偏西。影子越來越長，路上的人越來越少。</p><p class="ql-block">她心里頭，又氣又急。</p><p class="ql-block">她小聲嘀咕：“我不去找你，你就不知道給我捎個信？”</p><p class="ql-block">頓了頓，又說：“我不去找你，你就不能來找我？”</p><p class="ql-block">越想越氣，可是氣著氣著，又笑了。因為她知道，那個人要是來了，站在她面前，她還是什么氣都沒有了。</p><p class="ql-block">只有一句話想說。</p><p class="ql-block">“我想你。”</p><p class="ql-block">可是她說不出口。她只是在心里頭，把那句話說了一遍又一遍。</p><p class="ql-block">后來，這句話變成了詩——“青青子衿，悠悠我心?？v我不往，子寧不嗣音？”</p><p class="ql-block">你發(fā)現(xiàn)沒有，兩千多年過去了，等人這件事，一點都沒變。你在路邊等公交車，順手刷一下手機(jī)，其實是看那個人有沒有發(fā)消息來。你在地鐵站出口站著，人來人往的，你一眼就看見他了。</p><p class="ql-block">心跳漏一拍。</p><p class="ql-block">就是這么回事兒。</p><p class="ql-block">五</p><p class="ql-block">還有一個姑娘，脾氣更大。</p><p class="ql-block">她站在河邊，河水嘩啦啦地流。河不寬，能看見對岸的人影。</p><p class="ql-block">她喜歡的那個人，就在對岸。</p><p class="ql-block">她要換了你，可能就紅了臉，低著頭，等著對方先開口。她可不。她把手?jǐn)n在嘴邊，沖著河對岸喊：</p><p class="ql-block">“你要是想我，你就把褲腿卷起來，蹚過河來找我！”</p><p class="ql-block">聲音很大，河對岸肯定聽見了。</p><p class="ql-block">她頓了一下，又喊了一句：</p><p class="ql-block">“你要是不想我——哼，你以為我沒別人了嗎？”</p><p class="ql-block">你聽聽這個口氣。</p><p class="ql-block">我喜歡你，但是你也要喜歡我才行。你不喜歡我，行，拉倒。咱不伺候。</p><p class="ql-block">這不是霸道，這是平等。是骨子里的自信。</p><p class="ql-block">這種姑娘，你在鄭州的大街上隨便走走就能遇見。說話嗓門兒大，干活兒利索，不藏著掖著，心里想啥就說啥。你跟她談戀愛，她不跟你玩心眼兒，也不跟你擺架子。對你好是真的好，罵你也是真的罵你。</p><p class="ql-block">這首詩叫《褰裳》。</p><p class="ql-block">我經(jīng)常想，那個姑娘后來怎么樣了？那個對岸的小子，有沒有蹚過河來找她？</p><p class="ql-block">應(yīng)該是有的吧。</p><p class="ql-block">否則這首詩，也不會被傳唱了兩千多年。</p><p class="ql-block">六</p><p class="ql-block">可是鄭州的浪漫，不全是甜的。</p><p class="ql-block">還有一種浪漫，是酸的，是澀的，是說不出口的那種。</p><p class="ql-block">那是一個亡了國的人。</p><p class="ql-block">你看過《詩經(jīng)》的話，知道里邊有“鄭風(fēng)”和“檜風(fēng)”。檜國是一個小國，就在今天新密那一帶。后來被鄭國吞并了，檜國的人就成了亡國奴。</p><p class="ql-block">有一首詩，是一個檜國的人寫的。</p><p class="ql-block">他站在田埂上，看見一棵羊桃樹。樹枝彎彎曲曲的，葉子綠得發(fā)亮，果子結(jié)得又大又飽滿。風(fēng)一吹，沙沙沙地響。</p><p class="ql-block">他看了很久。</p><p class="ql-block">然后嘆了口氣，說：</p><p class="ql-block">“我真羨慕你?！?lt;/p><p class="ql-block">羨慕一棵樹？</p><p class="ql-block">對。羨慕一棵樹。因為樹什么都不懂。它不知道什么是家國，什么是滅亡，什么是回不去的故鄉(xiāng)。它沒有牽掛，沒有痛苦，不會在深夜里翻來覆去睡不著覺。</p><p class="ql-block">而人呢？</p><p class="ql-block">人什么都懂。懂得越多，越難過。</p><p class="ql-block">他沒有哭，沒有罵，就只是站在那里，安安靜靜地羨慕一棵樹。</p><p class="ql-block">可是不知道為什么，這種安安靜靜的難過，比哭天搶地更讓人心疼。</p><p class="ql-block">還有一首詩，是一個人站在大路上。</p><p class="ql-block">風(fēng)呼呼地吹，馬車嗒嗒嗒地跑。他站在那兒，搓著手，不知道該往哪兒去。</p><p class="ql-block">他想起遠(yuǎn)方的親人，想讓人捎個口信回去。</p><p class="ql-block">可是他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p><p class="ql-block">說什么呢？</p><p class="ql-block">說“我很好”嗎？那是騙人的。說“我想你”嗎？那又有什么用？</p><p class="ql-block">他就那么站著，站在風(fēng)里，站成了一個孤獨的影子。</p><p class="ql-block">這種難過，不激烈，不透支，就是每天每天，一點一點地，滲到骨頭縫里去。</p><p class="ql-block">這就是檜國人的浪漫。</p><p class="ql-block">不對，這不叫浪漫。這叫深情。</p><p class="ql-block">七</p><p class="ql-block">所以你看，鄭州的浪漫，有好幾種。</p><p class="ql-block">有一種是溱水洧水邊的那種——熱鬧的，歡喜的，你一勺我一勺的。像胡辣湯，辣乎乎的，喝一口就精神了。</p><p class="ql-block">有一種是城門口的那種——安靜的，思念的，一個人倚著墻等另一個人的。像深夜的一碗羊肉燴面，熱氣騰騰的，吃完了，心里就暖了。</p><p class="ql-block">還有一種是大路邊的那種——沉重的，說不出口的，羨慕一棵樹的。像冬天早上五點鐘，你走在空蕩蕩的大街上，呼出的氣都是白的。</p><p class="ql-block">都是鄭州。</p><p class="ql-block">都是這片土地上長出來的東西。</p><p class="ql-block">八</p><p class="ql-block">今天你要是去鄭州，還能找到它們的影子。</p><p class="ql-block">新鄭有個鄭風(fēng)苑，是個公園。公園里有石刻，刻著《詩經(jīng)》里的句子。周末的時候，家長帶著孩子在那兒玩。小孩子不認(rèn)字，家長就念給他們聽。</p><p class="ql-block">“青青子衿，悠悠我心?！?lt;/p><p class="ql-block">小孩子聽不懂，但覺得好聽。就跟著念。</p><p class="ql-block">“青——青——子——衿——”</p><p class="ql-block">聲音脆生生的，像河里的水。</p><p class="ql-block">河南博物院里有華夏古樂團(tuán)，他們用出土的編鐘演奏這些古曲。編鐘那個聲音啊，你聽過就知道了——不大，但是很沉，能沉到人心里去。聽著聽著，你就會覺得，那些兩千多年前的人，好像也沒那么遠(yuǎn)。</p><p class="ql-block">他們就是站在你旁邊的。</p><p class="ql-block">那個等過人的姑娘，你也等過。</p><p class="ql-block">那個送過花的小子，你也送過。</p><p class="ql-block">那個羨慕過一棵樹的人，你也羨慕過——雖然你不一定知道自己在羨慕什么。</p><p class="ql-block">所謂浪漫，大概就是這個意思吧。</p><p class="ql-block">不是玫瑰花，不是燭光晚餐，不是你愛我我愛你。</p><p class="ql-block">是你發(fā)現(xiàn)，兩千多年前的某個人，和你有過一模一樣的心情。</p><p class="ql-block">你哭過的那條河，他也哭過。</p><p class="ql-block">你笑過的那個春天，他也笑過。</p><p class="ql-block">你站在路口不知往哪兒走的時候，也有一個人，站在風(fēng)里，搓著手，不知道該往哪兒去。</p><p class="ql-block">這么一想，你就沒那么孤單了。</p><p class="ql-block">這就是《詩經(jīng)》里的鄭州教給我的事兒。</p><p class="ql-block">它說，兩千年很長。</p><p class="ql-block">它又說，兩千年，其實也沒那么長。</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