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陽春三月,江城最溫柔的季節(jié)。柳絮剛抽出新綠,櫻花便迫不及待地綻了滿樹粉白,像是天空不小心遺落的云霞。親家打來電話,說月湖的桃花開了,古琴臺的杜鵑也快了——那語氣里藏不住的雀躍,讓我們老兩口二話不說便應(yīng)了約。后來才知道,為了這一日的好光景,老親家競偷偷去踩了三次點。這份用心,讓我和老伴心里暖了許久。有這樣的親家,是兒女的福氣,更是我們的幸運。</p> <p class="ql-block">月湖在這個時節(jié),卻是一年中最美的模樣。</p><p class="ql-block">沿湖而行,像是走進了一幅徐徐展開的工筆畫。桃花灼灼,櫻花如雪,紫金花攢著一簇簇紫紅的火苗,山茶則端莊地立在綠葉間,紅得沉穩(wěn)。還有杜鵑,滿枝的花苞鼓脹著,像是一群按捺不住的孩子,只待春風(fēng)一聲令下,便是轟轟烈烈地鬧將起來。親家公不愛入鏡,總是笑呵呵地退到一旁,替大家拎包、看東西,偶爾指點一下角度:“那兒,逆光,花瓣透亮。”他便成了我們最貼心的后勤部長。</p> <p class="ql-block">我舉著手機,像個認真的導(dǎo)演,指揮著兩位“女主角”在花前柳畔擺姿勢。女人都是愛美的,如今鬢角染了霜,那份對美的敏感卻絲毫未減。她們在桃花樹下,我便蹲低了身子,讓粉嫩的花枝從畫面一角斜斜地探進來;走不遠就是櫻樹,又讓她們背倚櫻花,遠處的小橋和粼粼波光成了天然的背景。人在花中,人隨景動,春風(fēng)拂過,花瓣落在肩頭,競分不清是花映人美,還是人襯花嬌。</p> <p class="ql-block">湖邊的柳樹最是知情識趣。新抽的綠條柔軟如絲,垂在水面上,攪碎了一湖春光。我讓她們在湖邊的柳蔭下或坐于石板上或站立著,借著柳條的縫隙漏下的光斑,按下快門。那光影斑駁,倒像是歲月特意為我們調(diào)了濾鏡,柔化了皺紋,只留下溫潤的笑容。</p> <p class="ql-block">從月湖踱步至古琴臺,游人不多,反倒成全了一份難得的靜謐。這里是俞伯牙與鐘子期“高山流水遇知音”的故地。兩千多年前,伯牙在此鼓琴,子期聽出了“巍巍乎若泰山,洋洋乎若江河”的意境。子期去世后,伯牙摔琴絕弦,終身不復(fù)鼓。這份相知相惜,成了中國人心中最動人的情誼。如今我們兩親家攜手同游,雖無琴瑟之聲,卻也有相知之暖——這大概便是“知音”二字在塵世間最平實的延續(xù)了巴。</p> <p class="ql-block">通過安檢,進得門來,幾棵古樹參天而立,繁茂的枝葉遮天蔽日,將身后的建筑掩在一片濃蔭里。我讓兩位老姐妹或坐或站立于石階之上,陽光穿過層層疊疊的葉片,灑下細碎的金斑,恰好為她們鍍上一層柔和的光暈。她們手拉著手,笑容里競有幾分少女的憨態(tài)。在知音館前,兩親家并肩而立,我忽然覺得,這“知音”二字,說的不正是她們么?因著兒女的姻緣,兩個原本陌生的家庭,競也生出了這般投契的情分。</p> <p class="ql-block">拐過一角,眼前豁然開朗。小廣場正面,一片藍色的琉璃瓦在日光下熠熠生輝,正門之上,“高山流水”四個朱紅大字遒勁有力。我讓她們并肩立于匾下,青磚藍瓦間,兩道身影相依,競與這千古佳話有了某種微妙的呼應(yīng)。</p> <p class="ql-block">沿左側(cè)石梯拾級而下,是一方幽靜的庭院。假山堆疊,清泉從石隙間潺潺而下,匯成一道小小的瀑布,水聲叮咚,像是古琴的余韻。旁邊一座小亭翼然,亭前幾叢杜鵑正打著骨朵,胭脂色的花苞飽脹著,仿佛下一刻就要綻開。我們走過小橋,橋下池水清澈,幾尾紅鯉悠然游弋,見了人也不躲,反倒湊近來,嘴一張一合,像是在問侯這群不速之客。</p> <p class="ql-block">時光在這樣的景致里,總是走得格外快。不知不覺,日影西斜,肚子也開始唱起了空城計。親家公早有準(zhǔn)備,領(lǐng)著我們?nèi)チ艘患宜崆疤胶玫牟宛^。推杯換盞間,話題從眼前的春光,慢慢鋪陳到各自的退休生活。</p> <p class="ql-block">親家們都是好學(xué)的人,退休這些年,競也沒閑著。他們各種語言班、歌唱班,排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他們說,腦子越用越靈光,聲音越練越透亮。堅持每天漫步,雷打不動,說是要把身體這根“老弦”調(diào)理好,不給兒女添麻煩。我和老伴相視一笑——我們何嘗不是如此?這些年用腳步丈量大江南北,北疆的秋,西沙的島,澳門的夜色,都收進了記憶的相冊。只是今日這月湖之春,因著親家的相伴,又添了幾分特別的暖意。</p> <p class="ql-block">酒足飯飽(以茶代酒),暮色漸起。分別時,親家母拉著老伴的手,約好了下次的行程。我站在一旁,看著她們,忽然想起古琴臺前那四個大字——高山流水。這世間最美的相遇,原不只是伯牙子期的傳說,還有尋常日子里,兩家人因著一份真心,把柴米油鹽過成了詩酒花茶。</p> <p class="ql-block">歸途上,春風(fēng)拂面,帶著湖水的濕潤和花香的甜膩。我握緊老伴的手,心想:這春日的月湖,這知音的古琴臺,這親家間的笑語溫言,都該好好收進記憶的錦囊。待他年回首,定是滿徑芬芳。</p><p class="ql-block"> 知音難覓,親家難遇。這一日的春光,便是最美的見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