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寺街，與時(shí)光相遇葉正欣 <p class="ql-block">4月初周日下午四點(diǎn)多，騎車穿行在南通的街巷間，陽光已褪去正午的燥熱，變得柔和起來。從我家到寺街往返十三公里的路程不算近，車輪碾過城市的新貌，把我送往老城的腹地——寺街。</p> <p class="ql-block">“先有寺，后有城”——這句話在南通流傳了千百年。寺街因天寧寺得名，那座始建于唐咸通年間的古剎，比南通城還要年長。穿過人民路的熱鬧，拐進(jìn)寺街的巷口，喧囂仿佛被一道無形的門簾隔在了身后。腳下的石板路有些年頭了，方形石塊被歲月磨得發(fā)亮，寬不過三米的主街向南北延伸，兩旁的支巷——柳家巷、胡家園巷、侯家巷——像魚骨般排列，勾勒出一座活著的明清民居博物館。</p> <p class="ql-block">最先吸引我的，是街巷間那種不緊不慢的節(jié)奏。老人在巷口擇菜，小孩追逐跑過，斑駁的磚墻上爬著藤蔓。走著走著，天寧寺的飛檐從巷子盡頭探出頭來，光孝塔在夕照中靜默佇立。</p> <p class="ql-block">天寧寺坐北朝南，山門、金剛殿、大雄之殿、藏經(jīng)樓沿中軸線依次排列。穿過山門，迎面的金剛殿是歇山九脊頂建筑，明間的分心柱呈花瓣形，山花處用叉手，帶著明顯的宋代建筑特征。院中有兩棵四百余年的古銀杏，西邊銀杏旁有一口古井，宋代的石井欄上印著深深的繩痕，那是千年時(shí)光打磨出的紋路。</p> <p class="ql-block">最令我屏息的，是大雄之殿。這座歇山九脊頂?shù)牡钐闷矫娉史叫危翘扑畏鸾檀蟮畹牡湫托沃?。殿?nèi)六根十二瓣瓜楞柱，采用“包鑲法”制成——這是宋代遺物，全國僅存于南通天寧寺和寧波保國寺。斗拱形制與宋代《營造法式》所載尺寸相同，纏枝牡丹紋的石柱礎(chǔ)形制古樸。殿內(nèi)匾額“大雄之殿”相傳為宋徽宗趙佶所題。2024年，天寧寺啟動了近三十年來的首次大修，遵循“最小干預(yù)、原狀修復(fù)”的原則，特邀蘇州香山幫傳統(tǒng)工匠采用古法工藝施工，力求讓這座千年古剎重現(xiàn)宋明風(fēng)韻。</p> <p class="ql-block">殿北藏經(jīng)樓西側(cè)，便是光孝塔。它有“先塔后城”之說——唐咸通四年（863年）先建此塔，后人才圍繞它筑起城池。塔身五層八面，高逾十丈，磚身木檐，須彌座塔基上雕有十六只形態(tài)各異的瑞獸，為宋代遺存。整座塔造型頎長挺秀，飛檐翹角，是南通諸塔中最年長的一座。</p> <p class="ql-block">站在天寧寺中，歷史的縱深被拉得很長——你觸到的不只是南通城的根脈，更是這座城一千多年的心跳。</p> <p class="ql-block">寺街之所以是寺街，不僅因?yàn)樗?，更因?yàn)檫@里住過的人、發(fā)生過的事。這片占地不過十余公頃的街區(qū)，走出了無數(shù)影響通州乃至中國的名字。</p> <p class="ql-block">胡長齡的名字，在寺街幾乎無人不曉。這位乾隆五十四年的狀元，官至禮部尚書，是南通歷史上第一位狀元。他的故居在寺街125號胡家園1號，是一座五進(jìn)的大宅院，占地四畝有余。當(dāng)?shù)厝苏f，當(dāng)年?duì)钤箝T上懸著“狀元及第”的豎匾，門口有石獅子，八扇大門用竹片排成幾何圖案，以銅釘釘實(shí)。更動人的是這位狀元的品格——他不愿攀附權(quán)臣和珅，甘做十年清貧翰林；他拒絕乾隆帝招駙馬的暗示，理由是家有糟糠之妻。故居的老宅敞廳至今保存完好，三間七檁，前附四檁寬廊，穿行其間，似乎還能想見這位“江東三俊”之一的才子當(dāng)年讀書的身影。</p> <p class="ql-block">不遠(yuǎn)處的寺街29、31號，是清代畫家李方膺的故居。這個(gè)名字或許有人陌生，但“揚(yáng)州八怪”的名號，喜愛書畫的人都不陌生——李方膺正是其中一員。他善畫梅蘭松竹，尤其鐘情于梅。故居當(dāng)年遍植梅樹，院內(nèi)曾有精致的“梅花樓”，樓上透花門窗的欄板精雕著梅花圖案，據(jù)說門板上還刻著鄭板橋手書的對聯(lián)。李方膺在此寫詩作畫，鄭板橋、黃慎等友人曾在這里雅集。如今梅花樓已改建，但庭院還在，卵石鋪階，石欄古井仍在，站在院中，仿佛還能聞到當(dāng)年的梅香。</p> <p class="ql-block">寺街123號是范當(dāng)世的故居。這位晚清文學(xué)家的名字，在近代文學(xué)史上熠熠生輝。他是同光體詩派的重要人物，與弟弟范鐘、范鎧并稱“通州三范”，又與張謇交誼深厚。張謇曾請他主講文正書院，范當(dāng)世的文章學(xué)問，影響了那個(gè)時(shí)代一代讀書人。他的故居與胡長齡宅相鄰，兩座名人舊宅隔墻相望，仿佛還在無聲對話。</p> <p class="ql-block">寺街還有一處不能不提的地方——紫瑯書院。這座書院始建于乾隆十二年，是通州歷史上辦學(xué)時(shí)間最長、規(guī)模最大的書院。乾隆《直隸通州志》、光緒《通州直隸州志》都出自這里，可見它在地方文化中的地位。光緒二十八年，張謇、范當(dāng)世等人倡議在書院舊址設(shè)立通州高等小學(xué)，紫瑯書院完成了它的歷史使命。如今，書院的舊址位于南通市實(shí)驗(yàn)小學(xué)內(nèi)，“紫瑯書院”的牌匾仍被保留，“勤敬”二字——張謇手書的校訓(xùn)——成為一代代學(xué)子的精神印記。</p> <p class="ql-block">行走在這些歷史遺存之間，我沒有感到絲毫的沉重或肅穆。寺街不是被玻璃罩起來的博物館，它活生生的，有呼吸、有溫度。</p> <p class="ql-block">這大概要?dú)w功于近年來的保護(hù)性修繕和活化利用。從2017年起，政府確立了“不搞大拆大建”的原則，對街區(qū)進(jìn)行漸進(jìn)式更新。與此同時(shí)，“點(diǎn)亮寺西”工程引導(dǎo)文創(chuàng)、非遺等新業(yè)態(tài)入駐——書店、陶藝店、燒玻璃店、手作DIY、創(chuàng)意咖啡，如雨后春筍般在老街里生長。新與舊在這里不是對立，而是握手言和。</p> <p class="ql-block">但我最想說的，還是巷口那家燒餅攤。</p> <p class="ql-block">師傅是安徽滁州人，來南通二十多年了，做的燒餅早已是地道的南通味。他是被政府有關(guān)部門特意請來寺街出攤的，為的是增加街區(qū)的“煙火氣”。燒餅有蘿卜絲餡、榨菜餡、甜口的三種口味，每塊四塊五。我買了一只蘿卜絲的，剛出爐，燙手，咬一口，酥皮簌簌往下掉，蘿卜絲的清香混著面香在嘴里散開。</p> <p class="ql-block">四塊五的燒餅，吃的是味道，品的是一座城的溫度。一個(gè)從安徽來的師傅，用二十年時(shí)間把異鄉(xiāng)做成了故鄉(xiāng)，他的手藝被這座城市的胃接納，如今又回到老城的根脈上，為一撥撥探訪者奉上最質(zhì)樸的慰藉。這不就是寺街的故事嗎？一千多年了，來來往往的人在這里留下痕跡，帶走記憶，而老街始終敞開懷抱。</p> <p class="ql-block">推著車從寺街出來，往南大街方向走，很快就來到南通古城的核心區(qū)，眼前看到的就是譙樓和鐘樓。這兩座樓并肩立于市中心，一中一西，一高一低，見證著南通從古代走向近代的轉(zhuǎn)折。</p> <p class="ql-block">譙樓始建于元至正九年（1349年），重建于明洪武三年（1370年），是五開間抬梁式歇山九脊頂建筑，莊重古樸。它建在州署前的子城城門之上，曾是通州城內(nèi)最高建筑，明代時(shí)“譙樓月曉”被列為“通州八景”之一。樓內(nèi)曾設(shè)刻漏更鼓，每夜逢更敲鐘、逢點(diǎn)擊鼓，為全城報(bào)時(shí)。</p> <p class="ql-block">民國三年（1914年），張謇在譙樓前建造了鐘樓，由南通本土建筑師孫支廈設(shè)計(jì)，參照英國倫敦大鐘樓樣式?？偢?2.6米的鐘樓，在半個(gè)多世紀(jì)里保持著南通第一高樓的紀(jì)錄。樓內(nèi)巨鐘從上海購得，除了報(bào)時(shí)，還曾兼作消防警鐘——不同次數(shù)的鐘聲代表不同方向的火警。張謇撰書的對聯(lián)“疇昔是州今是縣，江淮之委海之端”懸于樓上，宣告著舊時(shí)代的終結(jié)和新時(shí)代的開啟。1949年2月2日南通解放，鐘樓頂端升起了鮮艷的紅旗。</p> <p class="ql-block">兩座相隔565年的建筑緊密相連——一座昭示著東方古城的千年文脈，一座見證著中國近代第一城的開放胸襟。這樣的中西合璧建筑組合，在全國也屬罕見。</p> <p class="ql-block">回頭望去，寺街的巷口依然有人進(jìn)進(jìn)出出，剛在咖啡館坐了一下午的年輕人，都消失在那條窄窄的石板路上。</p><p class="ql-block">十三公里騎車往返過來，值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