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新塍老街的花壇邊，我站定拍了拍外套上的灰，七十四歲了，腿腳還利索，看見那排大紅大綠的花就忍不住笑——這顏色，比我們年輕時廠里發(fā)的勞保手套還鮮亮?；▔锨吨鴰讉€鎏金大字，我瞇眼讀了三遍才認全：“新塍古鎮(zhèn)”，旁邊游客舉著手機來回走，像一群趕集的麻雀，嘰嘰喳喳，倒也不吵。</p> <p class="ql-block">石欄冰涼，我坐下來歇腳，背后那面白墻畫著老地圖，寫著“新古鎮(zhèn)”三字，墨跡有點洇，像誰用毛筆蘸了隔夜茶水寫的。墻根下幾株野薄荷，風(fēng)一吹，香得人想嚼一口。旁邊穿漢服的小姑娘蹲著自拍，我悄悄挪了挪屁股，把影子讓給她——老街的光，該多照照年輕人。</p> <p class="ql-block">燈籠墻前我停住了。一溜紅黃燈籠，每個都端端正正寫著“?！?，紙面被太陽曬得發(fā)亮。我伸手點點最底下那個，指尖沾了點金粉，笑著朝它比劃：“福字倒著貼，福氣才到家嘛！”旁邊賣麥芽糖的老伯抬頭笑：“阿婆，您這福氣，是正著來、倒著來、橫著來，都滿得溢出來嘍?！?lt;/p> <p class="ql-block">河邊石欄我扶了三回——不是腿軟，是想多摸摸那石頭的紋路。青灰的，涼沁沁的，縫里鉆出幾莖嫩草。對岸那排白墻黑瓦的老屋，檐角翹得像要飛起來；再遠些，肯德基的紅白招牌靜靜立著，像老戲臺邊站了個穿西裝的小伙，不突兀，倒有點憨厚。我掏出保溫杯喝口茶，水是早上現(xiàn)泡的杭白菊，清甜。</p> <p class="ql-block">石柱子粗，我手搭上去，望見河上小船晃悠，船頭燈籠黃得晃眼。幾個穿藍布衫的阿婆坐在船頭剝毛豆，豆殼落進水里，漾開一圈圈小圓。我數(shù)了數(shù)，七只船，七盞燈，七縷風(fēng)——這數(shù)字，倒像老天爺悄悄給我備的彩頭。</p> <p class="ql-block">臺階濕滑，我慢下步子。幾艘木船泊在腳邊，船幫上漆都掉了，露出木頭本色，像老人手背上凸起的筋。燈籠在船沿輕輕碰著，叮當，叮當，像小時候外婆搖的撥浪鼓。我蹲下，伸手碰了碰一只燈籠的穗子，紅綢軟得像新彈的棉花。</p> <p class="ql-block">那扇紅木門真氣派，門楣上雕著云紋。我站在柜臺后頭，面前一排金燦燦的擺件：金樹、金龍、金葫蘆，光一照，滿眼晃動的金星。老板娘遞來一枚小金魚掛件：“阿婆，戴手上，招財又招喜?！蔽倚χ恿?，金魚尾巴翹翹的，硌得掌心癢癢的。</p> <p class="ql-block">“指尖新塍，字述光陰”——那塊木牌掛得不高，我踮踮腳，看清了字。旁邊海報上印著剪紙、灶畫、藍印花布，都是我小時候見過的花樣。我伸手輕按牌角，木頭溫潤，像摸著老鄰居的胳膊：“字還在，手還在，光陰啊，它沒走遠。”</p> <p class="ql-block">那只三花貓蹲在折疊椅上，尾巴卷成問號。我蹲下來，手剛伸過去，它就仰起臉，呼嚕呼嚕響得像臺小馬達。椅子上印著笑臉，貓鼻子也印著個灰印子，我笑出聲來，旁邊賣糖糕的大叔說：“阿婆，您這笑聲，比糖糕還甜三分?！?lt;/p> <p class="ql-block">彩虹樓梯我走了兩趟。綠、藍、紫……踩上去像踏著一道凝住的虹。扶手上落著半片銀杏葉，我撿起來夾進隨身帶的舊筆記本里——這本子記過我?guī)У娜龑脤W(xué)生名冊，記過老伴的藥方，如今，該記記新塍的春天了。</p> <p class="ql-block">欄桿邊我站定，看河面浮著個橙色救生圈，像只胖金魚。黑瓦老屋的倒影在水里輕輕晃，屋前遮陽傘下，兩個姑娘正分一碗桂花酒釀圓子，勺子碰碗，叮一聲脆響。我摸摸口袋里的糖，是早上孫女塞的，薄荷味的，含一顆，滿嘴清涼。</p> <p class="ql-block">花攤前我停得久。紫羅蘭、梔子、小雛菊，擠擠挨挨開得熱鬧。老板娘剪下一支帶露水的月季遞給我：“阿婆，您戴頭上，比花還精神?！蔽倚χ苹厝ィ骸盎ù黝^上是姑娘，我戴手上——手扶著花，心就扶著春天了。”</p> <p class="ql-block">石橋拱得不高，我扶著欄桿慢慢過。橋下流水清亮，照見我花白的頭發(fā)，也照見橋頭那株老銀杏的影子——聽說它一千五百年了，比我多活了十四輪甲子。我朝水里影子點點頭：“老伙計，你守著街，我陪著人，都挺好。”</p> <p class="ql-block">“新市古鎮(zhèn)”四個紅字在白墻上跳著光。我站在廣場上喝完最后一口酸梅湯，紙杯捏扁了放進回收桶。旁邊游客舉著自拍桿，笑聲飛過屋檐。我拍拍褲子上的灰，心想：七十四年，走過七十四條街，可新塍這條，走得最輕快——像踩著云，又像踩著自己的心跳。</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