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五一”假期中,有的朋友們計劃來一場山水之約,到祖國各地去欣賞一下祖國的大好河山和壯美景觀,有的朋友則樂意借此機會去走親訪友,交流感情;我向來不熱衷于湊這個熱鬧,只要是有時間總是喜歡往老家跑,因為,腳踏在故鄉(xiāng)的土地上,置身于老家的懷抱中,雖然沒有燈紅酒綠、富麗堂皇和車水馬龍,但也沒有鉤心斗角,沒有爾虞我詐和嘈雜與喧囂,有的是一種靈魂深處的心安與寧靜,親切與溫馨。而每次回老家看到在老庭院的棚里面還保留著的那輛滿身滄桑感,布滿蜘蛛網(wǎng)的老架子車,心里面的酸楚化為了淚眼婆娑。這輛架子車承載著多少艱難困苦,又見證了多少蹉跎歲月,我真的是用語言也無法來形容的,但歷經(jīng)的往事卻從未隨時光荏苒而被磨滅,至今仍鐫刻在心靈深處,化為刻骨銘心的記憶。</p> <p class="ql-block"> 架子車是父親當年伐了家里種的兩棵大榆樹,找村里的木匠師傅打造成的;兩根粗實的車轅是木板架子車的脊梁,車斗是將木板固定在兩車轅的橫木上,車斗兩旁在車轅上立上護板,配上敦實的膠皮轱轆,就這樣簡單的組合在一起,一輛木板架子就成了為農(nóng)家人在春夏秋冬支撐生活的重要運載工具了。在改革開放初期,像機動三輪車類的農(nóng)用車還如童話一般遙遠,當年家里的架子車比現(xiàn)在的拖拉機、機動三輪車還要金貴。如果是家里沒有一輛架子車的話,就會給生活帶來許多不便,因而,當年大多數(shù)家庭都有輛架子車。架子車是我們家的大功臣,當年把家里積攢的豬糞羊糞拉到責任田里面,把田地里莊稼拉到家里全靠它。那時候,如果是誰家里沒有一輛架子車生活當中是很作難的。我記得當年我們的鄰居辛二奶奶,有一年收割小麥時,忽然間,狂風呼嘯,烏云翻滾,可收割的小麥還都靜靜地躺在責任田里面,如果是不能及時拉回家,雨水淋后,麥穗中麥粒就容易發(fā)芽;辛二奶奶是個烈屬,他的老公辛望與她結(jié)婚不到一個月,就去參加了解放軍,然后隨軍南征北戰(zhàn),犧牲在了朝鮮戰(zhàn)場上,辛二奶奶來我家借架子車,可我們家的架子車早被父親拉到坡里去裝麥子去了,她急得滿頭大汗,大聲嚷嚷著:“這老天爺也不睜開眼,難為我們這孤兒寡母干什么呀??若麥子全淋了,可怎么向國家交公糧????”最后,還是母親打發(fā)我去田地里告訴父親,讓父親幫辛二奶奶用架子車將莊稼拉到了打麥場里面。其實,用架子車拉莊稼在我們這里也不是個容易事,尤其是收割河堤里面,泗河沿岸的莊稼時,更是充滿了艱辛。田地離村莊都比較遠,又隔著一條氣勢巍峨的泗河大堤,因此,村里的人去河灣里干活時大多都帶著干糧與水,在地里一干就是一整天,免得來回折騰。關(guān)鍵是用架子車拉莊稼翻越河堤時,需要在河堤下面的車路口處等,一兩個人是很難將裝載莊稼的車子推到河堤頂部的,只有等湊夠上幾輛車時,大家才相互幫襯著把車子連推帶拉地把車子挪到河堤頂上,在車子爬坡時人們斷然是不敢省力氣的,否則,車子一但退下來就會對人產(chǎn)生危險了。車子爬坡上河堤如此,下河堤也不例外,河堤車路口坡度太陡,下河堤時駕轅的人要用盡全力用腳緊蹬地面,一步一步緩緩前行。為防止車子順坡加速,對駕轅的人構(gòu)成威脅,車子后面時常用兩個人拽著一點,但力度一定要恰到好處。可見用架子車運載莊稼耗時又費力,可當年要是沒有架子車,只靠肩挑人抬,那份艱難就可想而知,不必多說了。直到二十世紀九十年代,家里買了輛時風牌機動三輪車來運載莊稼,這勞累了一二十年的架子車才有了喘息的機會,疲憊不堪地被放在棚子里面,成為了孤獨地守望者。如今,大型農(nóng)業(yè)機械已成為了農(nóng)村廣袤無垠大地上的主角,不要說架子車,就是拖拉機、機動三輪等,都退出了歷史舞臺,可當年用架子車運載莊稼的那份艱辛并未消失在歷史的長河里,而是沉淀在了人們記憶中。</p> <p class="ql-block"> 時針轉(zhuǎn)到二十世紀八十年代改革開放初期時,農(nóng)村也打破了大集體的生活模式,實行了生產(chǎn)責任制,農(nóng)村經(jīng)濟不也再受計劃經(jīng)濟的制約,市場經(jīng)濟發(fā)展成為社會發(fā)展中的主流,農(nóng)作物的種植模式也更加靈活多樣,為了增加些家庭收入,有的種果樹,有的種大棚,還有的種一些蔬菜等經(jīng)濟作物。父親當時也種了幾畝西瓜,當時我正在讀高中,記憶里是初夏時節(jié)的一個星期天,父親頭天傍晚精挑細選了些熟了的西瓜,裝在架子車上,又薅了些瓜秧遮擋在瓜上面,夜里三點多鐘小馬蹄表的鬧鐘響了,父親把我從睡夢中喚醒,用塑料桶裝了些涼開水,又用母親的頭巾包裹了幾張煎餅和幾塊咸菜疙瘩,同時也把一張防雨的塑料布包在里面,為了防止車輪泄氣還把打氣筒放在了車上,把頭巾掛在車把上,便在夜色中拉著車子去城里去賣面瓜。常言道:在家千般好,出門當時難,我們把出門的事宜一切準備停當后,便啟程了。父親駕著轅,躬著身子,邁著沉重的步伐,走在坑坑洼洼的泥巴路上,緩緩前行;我在后面幫忙推著車傍,準確的來說,父親讓我與他一起去賣西瓜并不是讓我去出力推架子車,而是一個人夜里走路太寂寞,兩個人可以說話聊天,顯得時間過得快一點,另外,賣瓜時也可以幫著算一下錢數(shù)。車輪吱悠吱悠地在呻吟聲中轉(zhuǎn)動,夜色凝重地想沖破跨越黎明,我與父親從啟程時歡天喜地地說話拉呱,無話不談,隨著疲憊感在腳步下越來越重,父子兩人也變得形同陌路,默不作聲,只有車子不堪重負的呻吟聲在打破夜的寧靜,我們只是艱難地前行。</p><p class="ql-block"> 從我們的村莊坐落在濟寧城東南的泗河岸邊離,一個叫栗河崖的古老村莊,離城區(qū)大約有近四十里的路程,拉著車子步行到至少需要三個小時左右才能到達;用父親的話說:咱三點多出發(fā),走到市里正好天亮,趕上上班和下班的人流多些,也好多賣點??墒屡c愿違啊,當我們邁著沉重的步伐,深一腳淺一腳地趕到城里時,太陽已爬上了枝頭,聽人們說縣醫(yī)院大門口探望病人的多,我們便直奔了縣醫(yī)院,古人云:河里沒魚市上見。我們趕到時,在大門口的路南邊已停了好多輛賣西瓜的車子了,費了好大勁才找到了一個停車處,我們難得有了喘息的機會,父親拿下肩頭上的毛巾擦了擦汗,打開塑料桶蓋,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地喝了幾口水,然后遞給了我,說實話,當時我雖渴得噪子面冒煙,但走了幾十里夜路太累了,便坐在路邊石牙子上一邊休息,一邊用毛巾當扇子扇風。</p><p class="ql-block">正當我們休息后,緩過氣來,準備吆喝吆喝賣瓜時,從路邊上的小院的小鐵門里走出來一個睡眼惺忪,滿臉橫肉的中年婦女,穿了個拖鞋,搖著地蒲扇,氣勢兇兇來到我們車前,粗聲大氣地驅(qū)趕著我們離開,大聲嚷嚷著:“別把車停這兒,快拉旁邊去,這個地方我早就圈起來了,要在這里賣東西得交兩元錢錢?!爆F(xiàn)在交兩元錢可能許多人認為是個毛毛雨的小事,可知當年西瓜才賣一毛多錢一斤,一車瓜全賣完也就是賣個二三十多塊錢,父親陪著笑臉央求了好長時間,最后這婦女才答應(yīng)下來,不給錢可以,但要送個西瓜,父親只好讓她自己挑選了個西瓜抱走了,說句實在話,我們當時走了幾個小時的路,已累得筋疲力盡了,腿也真挪不動了,不然也不會還未開張,就白送人家顆大西瓜。如此這般,幾乎所有來賣東西的人都遭受了同樣的命運。與我們相鄰賣瓜是個年輕人,正是血氣方剛的年紀,當有人來向他收錢時,他嘟囔著:“我拉著車子走了二三十里路,一分錢還沒有賣,哪里有錢?這公家修的柏油路倒成您私人的地盤了?!彪S之,怒氣沖沖地拉著一車子西瓜離開了。古人云:在人屋檐下不得不低頭。父親望著他遠去的身影,深深嘆了口氣,說:“這城里上個廁所屙屎尿尿都要錢,到哪個地方占地方都有人管?!笨粗赣H那萬般無奈忍氣吞聲的神情,我心里充滿酸楚。父親作為一名為共和國走南闖北,歷經(jīng)槍林彈雨的革命功臣,如今卻在人家的一畝三分地上,連敢怒不敢言都做不到,為了生計只有放下了尊嚴,低聲下氣地賠笑臉,說軟話,客客氣氣的。</p><p class="ql-block"> 時近中午時,我與父親在樹蔭下就著蘿卜疙瘩咸菜啃了幾口雜糧煎餅,喝了些從家里用塑料桶裝的涼干水,中午飯就這樣應(yīng)付一下過去了,可車廂里的西瓜還剩近一半,因為,去醫(yī)院探望病人大多數(shù)是上午,到了下午探望病人的就少了許多,如果是在守在醫(yī)院大門口也賣不了幾顆瓜了。于是,我們便拉著西瓜車開始走街串巷的吆喝著去賣,平時說話聲音很洪亮的父親由于勞累,嗓子也變得充滿了滄桑感。父親教我學著吆喝吆喝,可是我張不開嘴,只有父親在一遍又一遍地邊拉著車子,邊吆喝:“誰買西瓜,泗河涯上種的大西瓜,薄皮沙瓤,又脆又甜的大西瓜?!本瓦@樣,我們在市里轉(zhuǎn)悠著,父親小時候在濟寧市區(qū)做過學徒,對市區(qū)大街小巷比較熟悉些,我們邊轉(zhuǎn)悠著賣瓜,父親邊給我介紹城市里一些老地名,如老洋橋、順河門、竹竿巷、王母閣、草橋口等等。太陽偏西時,車子上還剩了四五個西瓜,父親把車子停在南門口的一家羊湯館附近,希望來喝羊湯的顧客也能買上顆西瓜,我本來就餓得饑腸轆轆,當空氣中彌漫著羊湯濃郁鮮美的香氣撲鼻而來后,又把肚子里的饞蟲勾引出來了,父親看出了我的心思,問:“孩兒,要餓的話,爹給你買碗羊湯喝吧?”我深知這賣瓜的錢主要是供我上學用的,親眼目睹了父親掙點錢的辛苦,我便搖搖頭,說:“不餓,我們還是回家去吃飯吧,娘熬的咸糊涂也挺好喝的。”此時此刻爬到喉嚨眼里的饞蟲硬是被我咽了下口水給壓了回去。正在我們說話時,一個喝得醉醺醺的男人,跌跌撞撞地來買西瓜,他稱了兩個西瓜后,用手指著附近的一個院子說:“我就在這里面住,你們等一下,我回家給你們拿錢去,跑了和尚跑不了廟,請你放心。”說著就抱著兩個西瓜走進了那個院子里去了,我們信以為真地左等右等了近半個多小時,也沒有見他送錢來,父親去那院子里打聽了一下,也杳無音信。這時,有位年紀稍大的好心人,告訴我們,說:“你們別等了,這所院子有后門,那個小混混早從后門溜之大吉了。我是這里的老住戶,鄉(xiāng)里鄉(xiāng)親我都熟悉,從來沒見過剛才買你瓜的那個酒暈子?!崩先瞬⒏嬖V我們以后出門在外,千萬別輕易相信別人,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啊,賣東西要一手交錢一手交貨才行。我記得兩個西瓜接近三十五斤,當時能賣三塊多錢,父親只好嘆了口氣,自認倒霉了。那位老人很健談位,也很熱心,與我父親攀談了一會,看我們車上只剩了幾顆瓜了,便招呼著幫忙賣給了附近的鄰居們。</p><p class="ql-block"> 我們賣完瓜心里面如釋重負,我們父子倆心情也變得輕松而愉悅起來,父親讓我坐在車上拉了我一程,我又讓父親上車,我拉著父親一程,就這樣我們一路上說說笑笑,非常開心。父親還親切地對我說:“孩子,你看看咱莊稼人掙點錢容易嗎?你可一定要好好學習,多吃苦,多努力才行,千萬別讓一家人寒了心呀?!將來考上學就不用給爹娘一樣遭那份子罪了?!被氐郊依飼r,已經(jīng)是夕陽西下了。母親早已在村頭的路口上守望著,看到我們拉著架子車的熟悉身影才放心地回家了。</p><p class="ql-block"> 一輛架子車承載了多少艱難困苦,我真的是無法統(tǒng)計,我只知道父親就靠這輛架子車在披星戴月中為我們一家人能養(yǎng)家糊口而奔忙,春天把積攢了一冬天的土雜肥拉到麥地田,均勻地撒開,為貧瘠的土地增加上營養(yǎng);夏秋時節(jié)日,這架子車更是忙得連軸轉(zhuǎn),滿坡的莊稼全靠它一車一車往家里面送,冬天,本該是農(nóng)閑時節(jié),父親又要拉著家中為數(shù)不多的糧食,去集市里換些零花錢,來維持一家人的生計。有時我望著父親躬身拉車身影,感覺父親就如同我們一家人的架子車,承載著我們一家人生活的希望,一年三百六十五個日夜都在為一家人的三餐四季而勞碌與奔波。</p> <p class="ql-block"> 時光荏苒,歲月悠長,當年陪著父親拉著笨重的架子車在城市里忍饑挨餓,走街串巷,意氣風發(fā)的中學生,在歷經(jīng)近半世紀的風雨滄桑后,如今已經(jīng)變得滿臉皺紋,白發(fā)蒼蒼,可當年所經(jīng)歷的情形并沒有隨時光流逝而淡出記憶,父親佝僂著脊背艱難地拉車前行的身影仿佛就在昨天,人生的歷程并非是過往云煙,沉甸甸的記憶碎片在歲月的長河中歷久彌新,歷歷在目;在人生旅途中的每一個腳印也都必將化為成長歷程中的營養(yǎng)和力量,激勵著自己砥礪前行,并時常喚醒自己?;仡^看看走過的路,想想崢嶸坎坷的歲月,提醒自己當下?lián)碛械男腋I罹褪沁@樣從與生活的抗爭中一步一步走過來的,一定要且行且珍惜才行,并為創(chuàng)造更加美好的明天而不懈努力。</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