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父親當(dāng)農(nóng)民</b></p><p class="ql-block"> 5月1日，我?guī)夏赣H與女兒，從彭州驅(qū)車回蒼溪老家，幫父親割油菜籽。這些油菜籽，是去年大姨和母親在老家照顧外婆時種的。</p><p class="ql-block"> 父親年輕時是石匠，常年在村子附近做手藝活兒。家里方圓幾里的田地，全是母親一個人打理。父親偶爾歇工在家，也會幫著干農(nóng)活。母親叫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通常是些簡單的重活。那時的他，像母親手里的一把槍，母親指向哪里，他就打向哪里，幾乎不用動腦筋，也無需操心。</p><p class="ql-block"> 后來，家鄉(xiāng)不再流行修土房、石房，改而興起磚瓦房，父親便失業(yè)了。于是他搭上改革開放的大船，跟著鄉(xiāng)親們?nèi)チ藦V東打工。這一去，就是幾十年。</p><p class="ql-block"> 直到父親六十二歲那年，他厭倦了打工生活，決心回老家務(wù)農(nóng)，守著屋，守著地。如果那時父親和母親一起在老家，男主外、女主內(nèi)，男耕女織，結(jié)局倒也挺好?？善驮谶@個節(jié)骨眼上，母親的癲癇病發(fā)作了。她不能勞累，身邊也不能離人。父親思來想去，決定讓母親跟著我生活：我可以督促她吃藥，我和女兒也能讓她心情愉悅一些。而父親自己，不愿離開他的屋，不愿舍棄他的地。再加上母親去年種了一些胡豆、豌豆，若干油菜，還有不少小麥，他便第一次獨自留在老家，做起了農(nóng)民。</p><p class="ql-block"> 老家修新房的人家不少，父親一邊在外打零工，一邊管理莊稼。他還喂了一群小雞、小鴨、小鵝。因為他經(jīng)常不在家，每晚回來數(shù)雞，一天少一只，一天少一只，前前后后少了十多只。他懷疑鄰居偷了雞，便把雞關(guān)到三樓，用籬笆圍起來，從此再沒少過。</p><p class="ql-block"> 父親一個人在家，常常在外打零工掙錢，家里的活又多，他飽一頓、餓一頓，瘦了許多。</p><p class="ql-block"> 他帶我去看他的菜園，邊走邊說：“這菜咋不見長呢？黃瓜苗不但不長，還縮了。原來有六片葉子，現(xiàn)在只剩四片了?！蔽冶憬o他講了“揠苗助長”的故事，說：“種莊稼和養(yǎng)孩子一樣，不能操之過急，得慢慢來?！币膊恢兰毙宰拥母赣H聽進(jìn)去了沒有。</p><p class="ql-block"> 油菜苗還綠油油的，沒有黃，父親就開始命我割了。這兩天，我在前面割菜籽，分成一小堆一小堆；父親在后面運回家，我們分工合作?？偹惆迅赣H想割的菜籽都割完了。中間還扯了胡豆、豌豆。父親其實并不在乎油菜黃不黃，他只是單純地想把割菜籽這件事趕緊做完。</p><p class="ql-block"> 父親是個急性子，脾氣暴躁，又是煙鬼、酒鬼，這些年中了酒精的毒，尖酸刻薄的話沒少說。這讓我與他之間有了深深的隔閡。他一個人在家當(dāng)農(nóng)民，我也很少給他打電話。</p><p class="ql-block"> 可這兩日我觀察父親，他叼著煙，在面朝黃土背朝天的勞作中，性格竟變得溫和了些，也沒有從前那么暴躁、性急了。</p><p class="ql-block"> 今天下午兩點，我拖著疲憊酸痛的身體正睡午覺，還沒睡著，父親在樓下一聲趕一聲地喊我快點下樓割菜籽。我掙扎了半晌才爬起來。下樓一看，火辣辣的太陽正照著大地。倔強(qiáng)的我說什么也不肯到毒日頭底下去勞作，就坐在屋檐下，沒精打采地望著父親割菜籽的背影，他的動作算不上嫻熟?？粗粗业难劭魸窳?。父親卻沒動氣，也不發(fā)火，只是偶爾轉(zhuǎn)過身來看看我。母親不忍心叫我到大太陽下割菜籽，怕我中暑，便命我去做晚飯。晚飯后，陰涼了，我才下地干活。</p><p class="ql-block"> 天黑之前，父親會挑上糞水去澆灌他的菜園。干活越來越有計劃、有安排。</p><p class="ql-block"> 遠(yuǎn)遠(yuǎn)傳來喊“三嫂”的聲音，原來是小姑、大姑和姑父們散步來看母親。小姑說：“前段時間，三哥在我家打零工，每天下班跑得最快，說要回去給玉米除草。他把時間抓得多緊哦。”</p><p class="ql-block"> 大姑指著門檻下的玉米地對我說：“這坎兒下的包谷，是我和你大姑父來幫忙給他種的。你看，長得多好！”</p><p class="ql-block"> 我反對父親在老家種地，勸他跟著我。大姑卻勸我：“老了的人都渴望落葉歸根，你由了他吧?！?lt;/p><p class="ql-block"> 父親說，他每年只種一季小春，再不種大春了。大春的活太多，光除草就累得夠嗆。他也不再喂雞了。這樣他就能在老家和紅巖兩地來回跑。</p><p class="ql-block"> 天黑透了，我們一家三口送大姑她們離開。父親說：“我還年輕，才六十三，還動得。在家把屋守著，把地守住，多少掙兩個，不給娃兒添麻煩就對了?！?lt;/p><p class="ql-block"> 父親本來就是農(nóng)民，可他這是第一次獨自在老家當(dāng)農(nóng)民。其中的辛苦，個中的心酸，只有他自己知道罷了。</p><p class="ql-block"> 5月1日晚上，母親又癲癇發(fā)作了，發(fā)作了兩次。這讓我陷入了深深的自責(zé)與擔(dān)憂。我不知道要怎樣做，才對父親和母親是最好的。母親不能再上班了。一想到母親的病，一想到父親酗煙酗酒，我的心總是沉甸甸的。</p><p class="ql-block"> 腦中忽然想起龍應(yīng)臺《目送》里的話：“我慢慢地、慢慢地了解到，所謂父女母子一場，只不過意味著，你和他的緣分就是今生今世不斷地在目送他的背影漸行漸遠(yuǎn)。你站立在小路的這一端，看著他逐漸消失在小路轉(zhuǎn)彎的地方，而且，他用背影默默告訴你：不必追?！焙胍淮髱熞舱f過：“世間所有的愛都是為了相聚，唯有父母的愛是指向分離?！边€有作家寫道：“父母與子女之間，是一場漸行漸遠(yuǎn)的別離，也是且行且珍惜的修行?！薄案改冈?，人生尚有來處；父母去，人生只剩歸途?！?lt;/p><p class="ql-block"> 我的心不再沉甸甸了。我要好好珍惜與父母在一起的時光。父親想一個人在老家當(dāng)農(nóng)民，就由他吧。我把母親帶好，他也就沒有后顧之憂了。在一起時，多為父母做一頓可口的飯菜；人齊了，記得拍一張全家福；發(fā)工資了，給父親轉(zhuǎn)些零花錢。他心情愉快了，身體自然健康。父母健康，是兒女最大的福分。且行且珍惜吧。</p><p class="ql-block"> 二零二六年五一勞動節(jié)，蘭蘭于老家月亮灣二樓晚上睡前寫日記，清晨定稿。窗外，布谷鳥在枝頭歡快地叫著：“快割快黃，快割快黃。”</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