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弟弟，提筆寫你，我竟不知從何說起。</p><p class="ql-block">記憶里那個三四歲的小人兒，還沒有灶臺高，老姨和老姨父就分了手。大人們各奔東西，你成了那個“多余的孩子”——這是姥姥原話，她說這話時眼里有淚，你也成了她心尖上最 疼的那一塊肉。</p><p class="ql-block">把你接回姥姥家的那天，我站在院子門口看你。你小小的身子裹在姥姥的大棉襖里，露出一雙黑亮的眼睛，怯怯地看著這個世界，不哭不鬧。從那時起，你就學(xué)會了不給人添麻煩。</p> <p class="ql-block">夏天的記憶，總是和鴨子連在一起。</p><p class="ql-block">你揮著一根長竹竿，赤著腳把鴨子往河套方向趕。鴨子在前面搖搖擺擺地跑，你在后面深一腳淺一腳地追，摔了跟頭自己爬起來，膝蓋磕破了也不吭聲。冬天你就抱柴火生火，小小的身子抱著一大捆苞米秸稈，踉踉蹌蹌從院外挪進屋，臉蛋凍得通紅，呵出的白氣一團一團的。你像個大人似的，把灶膛填滿、把火點燃，再從水缸里舀水燒上——那年你才多大？五歲？六歲？</p><p class="ql-block">別的孩子還在父母懷里撒嬌，你已經(jīng)把整個家扛在了肩上。</p> <p class="ql-block">我永遠(yuǎn)忘不了那個暑假。</p><p class="ql-block">我興沖沖地推開姥姥家的院門，喊了一聲“姥姥我來了”，沒人應(yīng)。屋里傳來“當(dāng)當(dāng)當(dāng)”的聲響，我探頭一看——你站在菜板前，還沒有水缸高，踮著腳尖，兩只小手握著菜刀，一下一下地剁著白菜幫子。鴨子在院里嘎嘎叫著等你。那年你七八歲，我十幾歲。</p><p class="ql-block">說來慚愧，我這個當(dāng)姐姐的，十幾歲了連菜刀都沒碰過，你剁菜喂鴨子卻已經(jīng)很熟練了。我沒有幫你，我只是愣愣地站在門口看你。你回頭看見我，咧嘴一笑，露出豁了的門牙：“姐，你來了！”那一笑，我現(xiàn)在想起來鼻頭還發(fā)酸。</p> <p class="ql-block">到了冬天，你更忙了。</p><p class="ql-block">喂豬，打狗，掃院子，劈柴火。你那雙手，哪里像個孩子的手？凍得紅紫，手背上裂開一道道口子，有的地方結(jié)了痂，有的地方還往外滲著血星子。你從來不說疼，只是往裂口上抹點蛤蜊油，第二天該干活還是干活。</p><p class="ql-block">你幫姥姥洗衣做飯，搓衣板上你那雙手搓得通紅，鍋臺上的大鐵鍋你踮著腳尖夠鍋鏟。村里人都說姥姥把你拉扯大不容易，可我心里清楚——與其說是姥姥把你帶大，不如說是你用那副瘦小的身板，撐住了搖搖欲墜的家。你像一棵從石頭縫里長出來的樹，沒有沃土，沒有甘霖，可你還是掙扎著、拼盡全力地向上生長。</p> <p class="ql-block">你的婚禮，我是萬萬不能缺席的。</p><p class="ql-block">那天你穿著一件淡粉色襯衫，沒有西裝革履，沒有衣冠楚楚——我心里刺痛了一下，想著如果你有個親姐姐，或許會給你從頭到腳置辦得體面些。你笨拙地招呼著親戚，生硬地迎來送往，笑容里裹著緊張和局促。</p><p class="ql-block">接親的車隊，還是當(dāng)時我老公托人借來的，各種品牌各種顏色的車都有，拼拼湊湊，婚禮辦得簡單，但是處處凝聚著你的心力，那是當(dāng)時的你最大的努力，我看著你不算寬闊的肩膀，想哭，又忍住了——那天應(yīng)該是你高興的日子。</p><p class="ql-block">我知道，那些年你什么都靠自己，沒人給你兜底，沒人替你擋風(fēng)雨。</p><p class="ql-block">可是弟弟，你知道嗎？你從來都不比別人差。</p><p class="ql-block">你蒸的饅頭，白白胖胖、暄軟香甜。你燉的魚，端上桌大家都搶著吃。你的拿手菜，說上幾道都不重樣。我這個當(dāng)姐姐的活了四十多年，廚房里的本事比你可差遠(yuǎn)了。你才是那個真正把日子過明白的人。你永遠(yuǎn)是那個家人們朋友間議論里最懂事最好最真的人??！</p> <p class="ql-block">這些年，家里大大小小的聚會，我觀察過。你永遠(yuǎn)是干活最多的那一個。不等別人開口，你已經(jīng)挽起袖子進了廚房，摘菜、洗菜、切菜、炒菜，一個人忙里忙外。吃完飯別人還在剔牙說笑，你已經(jīng)起身收拾碗筷、擦桌子、掃地、刷鍋洗碗，從頭到尾不喊一聲累，不皺一下眉頭。有人客氣說“放著我來”，你總是憨憨一笑：“沒事，我弄就行。”你從不說苦，從不抱怨，好像你生來就該是這樣。</p> <p class="ql-block">如今的你，兒女雙全，圍著圓桌吃飯時一家四口熱熱鬧鬧。你有了寬敞的大房子，有了安穩(wěn)的工作。當(dāng)帥氣的你穿上那身莊嚴(yán)的制服時，家人朋友都親切地叫你“穆警官”——名副其實的穆警官。</p><p class="ql-block">稚肩曾負(fù)千鈞重，陋室終聞笑語溫</p> <p class="ql-block">我看著你，常常覺得恍惚。</p><p class="ql-block">眼前這個肩背挺直、目光堅定的男人，還是當(dāng)年那個抱著柴火在雪地里踉蹌行走的孩子嗎？</p><p class="ql-block">弟弟，我想告訴你一句話，你記在心里——那不是你的黑歷史，那是你的來時路。</p><p class="ql-block">那些流過的淚、受過的苦、獨自熬過的漫漫長夜，都鋪成了你腳下的路。那些凍裂的傷口、摔過的跟頭、無人撐傘的雨天，都長成了你肩上的骨。</p><p class="ql-block">你沒有成為被命運壓垮的人，你成為了為別人撐傘的人。</p><p class="ql-block">姐姐為你驕傲。從前是，現(xiàn)在更是。</p><p class="ql-block"> 2026年5月</p><p class="ql-block"> 姐 字</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