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談宣化古城保護與利用山谷 <p class="ql-block">土墻靜默地立在那里，像一本攤開又合攏的史書，洞穴是它未寫完的句子——有的深，有的淺，有的被風沙填了一半，有的還倔強地敞著口，仿佛隨時準備迎回舊日的炊煙。我蹲下身，指尖拂過墻皮剝落的邊緣，粗糲的觸感里藏著六百年的日曬雨淋。墻腳那幾株搖曳的綠，不是刻意栽的，是風捎來的種，是根在縫里自己找的活路?？删驮谀蔷G意旁邊，半截塑料瓶、一個癟掉的飲料罐，刺眼地臥在黃土上。宣化古城的肌理，從來不是博物館玻璃柜里封存的標本；它活著，在呼吸，也在受傷。保護，不是把墻圍起來供人遠觀，而是讓人懂得：那洞穴曾盛過糧食、住過人家、藏過兵書，而今天，它更需要被尊重的修繕、被理解的用途，而不是任其坍成一堆無人認領的土。</p> <p class="ql-block">沿著那條蜿蜒的土路往前走，車轍印深深淺淺，像一道未愈的劃痕。路旁的土坡與墻同源，同樣布滿洞穴，同樣被歲月啃出溝壑。坡上幾棵小樹歪著長，枯草貼地伏著，可遠處屋脊的輪廓卻清晰可見——炊煙未斷，人聲未遠。這提醒我，宣化古城的“城”，從來不止于磚包土夯的城墻；它是一圈圈向外延展的生活半徑，是坡上人家晾在院里的被單，是孩子追著雞跑過的土埂，是老人坐在門檻上講古時揚起的塵。利用，不該是把老坡推平建停車場，也不該是把洞穴全刷成網(wǎng)紅打卡墻。它該是讓車轍印繼續(xù)被走，但鋪上透水磚；讓坡上人家修房不拆老洞，而把洞口加固成儲物間或小茶室；讓游客踩著土路來，不是為獵奇，而是為看見一種活著的、帶泥味的延續(xù)。</p> <p class="ql-block">又一面土墻，又一排洞穴，風從這邊穿過去，又從那邊漏出來。乍看與第一處無異，可細看，某處洞口邊緣新補了黃泥，顏色略深，卻未抹平，留著匠人手指的紋路；另一處則用舊磚半圍出個小平臺，上面擱著陶盆，種著薄荷。這細微的差別，正是宣化古城當下最真實的保護切口：不求整舊如新，但求修舊如舊；不靠大拆大建，而靠針腳般的日常介入。垃圾還在，說明管理未到位；但那抹新泥、那盆薄荷，又分明寫著一種自覺——百姓自己開始動手了。古城的生命力，不在宏大的修復工程里，而在這些不聲不響的“補丁”中，在墻根下那株被小心繞開、沒被踩倒的野蒿里。</p> <p class="ql-block">一棵樹，高而直，綠得發(fā)亮，像從土坡里突然拔出的一支筆。它不長在城里，卻長在古城的呼吸帶上；它不依附于墻，卻把影子投在磚墻殘段上。樹下灌木叢生，背景的土坡荒涼，可這棵樹，硬是把荒涼撐出了生氣。它讓我想起宣化古城里那些被“活化”的角落：不是把老宅全改成咖啡館，而是留一進院種棗樹，讓老人在樹蔭下下棋；不是拆掉斷墻，而是借坡勢搭個觀景臺，讓樹影與磚痕同框。真正的利用，是讓古與今像樹與土坡一樣，不必融為一體，但能彼此成全——樹根扎進舊土，枝葉卻伸向新天。</p> <p class="ql-block">土坡荒蕪，枯樹蕭瑟，干草伏地，連風都顯得空曠?？烧沁@樣的荒涼，反而照見保護的緊迫：若放任不管，再過十年，這些坡、這些洞、這些土，就真成了地圖上一個模糊的點。宣化古城的保護，從來不是只?！熬A段”，而是保整片土地的記憶肌理。一堵墻、一條坡、一片荒土，都是古城年輪里的一圈。利用，也不該只盯著熱鬧的南大街；或許，把這片坡規(guī)劃為鄉(xiāng)土生態(tài)教育角，讓孩子們來辨認哪些洞是明代窯址、哪些草是本地原生種，讓荒涼本身，成為最沉靜的課堂。</p> <p class="ql-block">漫談至此，忽覺古城如人——保護是為其延年，利用是為其續(xù)命。延年不是凍齡，續(xù)命不是續(xù)租。它需要我們蹲下來，看清墻縫里的草，聽清坡路上的轍聲，也聞見那棵老樹新葉的清氣。宣化不只屬于史冊，它正站在我們腳下的土里，等一個不驚擾、不辜負、不遺忘的明天。</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