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暮色剛垂，我便沿著惠州西湖的濱湖路慢慢踱步。風(fēng)里帶著水汽的微涼，遠(yuǎn)處高樓次第亮起，像一串串被點(diǎn)亮的珠子，倒映在粼粼水波里，碎成流動(dòng)的金箔。橋影橫斜，樹影婆娑，整條河岸仿佛被夜色溫柔托起，不喧不鬧，卻自有千般光華——這哪里是尋常的湖畔？分明是城市在水邊寫的一首未落款的夜詩。</p> <p class="ql-block">剛轉(zhuǎn)過蘇堤，便見燈會(huì)入口的牌坊躍入眼簾?！皫X南萬戶皆春色”幾個(gè)大字在暖光里浮出來，不刺眼，卻讓人心里一熱。牌坊飛檐下垂著細(xì)密的藍(lán)光燈串，像一簾未掀開的夜幕，輕輕一掀，便是滿園春色。</p> <p class="ql-block">往里走，花影浮動(dòng)。一朵碩大的粉櫻燈開在路中央，花瓣薄如絹，透出柔光；一只藍(lán)羽飛鳥從花枝間掠過，翅膀微揚(yáng)，似要乘風(fēng)而起。幾個(gè)孩子仰著頭追著光跑，笑聲清亮，撞在湖面又彈回來——原來燈會(huì)最動(dòng)人的，從來不是燈，而是燈下鮮活的人。</p> <p class="ql-block">再往前，是一條燈籠長廊。橙紅的光一盞挨一盞，垂成一條暖融融的河。人影在光里晃動(dòng)，有提著小兔子燈的孩童，有舉著自拍桿的姑娘，也有并肩慢行的老夫婦，影子被拉長又疊短，融進(jìn)地面斑駁的光影里。我買了杯熱姜茶，捧在手心，看熱氣裊裊升進(jìn)燈影，忽然覺得，年味未必在鞭炮里，它就在這盞盞不滅的燈下，在人來人往的呼吸之間。</p> <p class="ql-block">走過九曲橋，眼前豁然一亮。一座彩繪拱橋被燈光細(xì)細(xì)勾勒，橋身浮雕的瑞獸與云紋都活了過來；橋后那道巨大的拱形燈飾，繪著飛檐翹角與縹緲云氣，仿佛把整座嶺南園林悄悄搬進(jìn)了夜里。我倚著橋欄，看燈光在水面輕輕搖晃，恍惚分不清是橋在水上，還是水在橋上。</p> <p class="ql-block">湖心處，燈組浮在水中央：青黛色的山巒燈、奔躍的駿馬燈、圓潤飽滿的荔枝與楊梅燈……光色流轉(zhuǎn)，倒影隨波輕顫，像打翻了一盒水彩，又被夜風(fēng)悄悄調(diào)勻。有情侶坐在岸邊長椅上，不說話，只靜靜望著那片浮動(dòng)的斑斕，仿佛時(shí)間也怕驚擾了這水上的夢(mèng)。</p> <p class="ql-block">往西新橋方向走，夜空垂下一道紫藍(lán)相間的光簾，如薄霧，如輕紗。我放慢腳步，和幾個(gè)同樣不趕路的游人一起穿行其中。光從頭頂柔柔灑落，肩頭微暖，連影子都變得輕盈。原來夜晚不必喧鬧，也可以這樣靜而有光。</p> <p class="ql-block">湖面忽然亮起一片水墨長卷——一位執(zhí)扇仕女緩步而行，身后山勢(shì)層疊，云氣自袖底升騰，遠(yuǎn)山淡影里，一葉扁舟若隱若現(xiàn)。光影在水波上暈染開來，像有人用光作筆，在湖心寫了一幅會(huì)呼吸的《富春山居圖》。我駐足良久，竟忘了拍照，只把那片刻的靜氣，悄悄收進(jìn)了衣袋。</p> <p class="ql-block">轉(zhuǎn)角處，一位穿漢服的姑娘立在花燈叢中，手執(zhí)一枝盛放的粉桃。她鬢邊蝶翼輕顫，衣襟繡著纏枝蓮，笑意恬淡，仿佛從宋畫里踱步而來。她身前幾盞巨花燈次第亮起，光暈柔柔籠著她，也籠著那句“佳人相見千年”——原來千年不遠(yuǎn)，就在今夜一盞燈、一襲衣、一個(gè)回眸之間。</p> <p class="ql-block">湖東街市早已燈火通明。燈籠垂在老榕枝頭，攤主笑著遞來一串糖葫蘆，山楂裹著琥珀色的糖殼，咬一口，酸甜脆響?？爵滛~的香氣、艾粄的糯香、還有不知誰家孩子手里的棉花糖甜味，混在晚風(fēng)里，織成一張暖烘烘的網(wǎng)，把整條街輕輕兜住。</p> <p class="ql-block">湖邊泊著一排紅燈籠小船，船頂?shù)恼陉柵锵麓怪魈K，燈籠光映在水面，碎成一串串晃動(dòng)的暖橘。我未登船，只蹲在岸邊看——水波輕推小船，燈影也跟著輕輕晃，像搖著一船星光。遠(yuǎn)處樓宇燈火如星子落水，近處燈籠如螢火浮岸，這湖，這夜，這光，這靜，原來最宜停駐，不宜驚擾。</p> <p class="ql-block">歸途經(jīng)過點(diǎn)翠洲，一座古亭在燈下輪廓分明，檐角翹向夜空，像欲飛未飛的鳥。亭前水面浮著幾只球形燈籠，光暈在水里暈開，圓潤、安靜，仿佛沉入水中的月亮。我透過亭柱間的空隙望去，遠(yuǎn)處現(xiàn)代高樓的光帶與近處古亭的剪影悄然相融——原來古今從不相斥，它們只是，在同一片湖光里，各自亮著自己的光。</p>
<p class="ql-block">這一夜，我未帶相機(jī)，只帶了一雙眼睛、一雙耳朵，和一顆被燈火熨帖過的心。惠州西湖的夜，不單是燈的盛宴，更是光與水、古與今、靜與鬧，在湖面輕輕一碰，便漾開的千年漣漪。</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