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胥山人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讀完張曉軍的回憶散文</span><b style="font-size:20px;">《我的知青母親》</b><span style="font-size:20px;">，一字一句讀罷，心底的酸楚與感慨翻涌不止，久久難以平復。文中那位平凡又苦難的知青母親，從城市奔赴鄉(xiāng)村的一生，處處是我們這代知青的影子，我作為1970年冬遠赴大興安嶺的老知青，在零下四五十度的極寒林區(qū)，伐木、筑路、投身新林區(qū)建設整整八年，深知那段歲月的艱辛與無奈，文中相似的故事，在我們知青群里早已是耳熟能詳?shù)耐拢@就是一代知青逃不開的命運與經(jīng)歷，讀來字字戳心，感同身受。</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作者筆下的母親，1973年告別南京的家，來到貧窮的蘇北農村，</span><b style="font-size:20px;">“她自小在城市長大，為了適應鄉(xiāng)下的生活，不得不學習各項農活，比如拉耩子、撒化肥、插秧等等，雖然每樣活都特別辛苦，但母親硬是咬著牙堅持下來”。</b><span style="font-size:20px;">這份從城市青年到扎根異鄉(xiāng)的蛻變，這份咬牙扛下所有艱辛的堅韌，我再熟悉不過。我們雖身處茫茫林海，不做農田農活，卻要在滴水成冰的零下四五十度里，頂著刺骨寒風伐木、扛木、修筑林區(qū)道路，在荒無人煙的深山里常年住的是帳篷、吃的是大楂子高糧米飯，八年的青春，都在極端艱苦的環(huán)境里度過。無論是江南鄉(xiāng)村的田間辛勞，還是北國林海的冰天雪地，我們這代知青，都是在遠離故土、遠離親人的異鄉(xiāng)，用稚嫩的肩膀扛起生活與勞作的重壓，憑著一股韌勁，在艱苦歲月里苦苦支撐。</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在那個知青返城的浪潮里，無數(shù)知青陸續(xù)回到城市，開啟新的生活，我們也是在八十年代前后，陸續(xù)回到了家鄉(xiāng)?？晌闹械哪赣H卻</span><b style="font-size:20px;">“因為當時已經(jīng)有了我和弟弟，舍不得扔下我們，最終選擇留在農村”</b><span style="font-size:20px;">，徹底錯過了改變人生的機會。后來她憑借自己的努力考上教師，卻又</span><b style="font-size:20px;">“把這個名額讓給了父親”</b><span style="font-size:20px;">，只因顧及農村的世俗眼光，不想讓丈夫被人恥笑。她一生都在為家庭妥協(xié)、為他人著想，把所有的委屈都藏在心里，從一個愛說愛笑的姑娘，漸漸變得沉默寡言，</span><b style="font-size:20px;">“有時，她會長時間一個人坐在那里沉默。當我和弟弟喊母親時，她會像受了驚嚇一般回過神來”</b><span style="font-size:20px;">，眼神里滿是藏不住的疲憊與落寞。</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這段文字，寫盡了一位知青女性的身不由己，也道盡了我們這代知青的無奈。在特殊的時代里，我們的人生從來由不得自己選擇，一紙?zhí)栒俦惚尘x鄉(xiāng)，一腔熱血灑在異鄉(xiāng)土地，可到頭來，卻要被命運、被家庭、被世俗裹挾著做出無數(shù)妥協(xié)。就像文中母親含淚說出的那句：</span><b style="font-size:20px;">“人這一輩子，選擇太重要了，一旦一步走錯，就步步錯了。我這輩子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當時沒聽你外公的話，嫁到了農村?！?lt;/b><span style="font-size:20px;">這句話，是她半生苦難的嘆息，更是我們一代知青藏在心底的遺憾。我們在大興安嶺揮灑八年青春，也有人一輩子留在了東北，甚至有人死后永遠埋在了那片土地，在每個人的人生里，都有過身不由己的抉擇，都有過無法挽回的遺憾。</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最讓我潸然淚下的，是這位母親最終被生活壓垮，在絕望中離去，留下年幼的孩子與無盡的悲痛。作者在文末寫下：</span><b style="font-size:20px;">“母親，山河無恙，我們一切安好，只是人間再沒有了您。每當想起您，我的內心就充滿了無盡的愧疚與思念。如果當年您沒有選擇留在農村，如果當年您沒有嫁給父親，您的人生會不會是另一番模樣？可人生沒有如果，一切都已無法重來?！?lt;/b><span style="font-size:20px;">這些樸素又深情的文字，道盡了對母親的思念，也道盡了對命運的無奈。</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文中這位母親的一生，不是個例，而是我們一代知青命運的一例真實寫照。我們這一代知青都把最美好的青春獻給了農村、邊疆、農墾兵團、大興安嶺，從云南到大西北到東北，在那個年代都有我們的身影。這輩子我們嘗夠了生活的酸甜苦辣，經(jīng)歷過了離別、遺憾、妥協(xié)與堅守。那段艱苦的歲月，成為了我們一生中最深刻的記憶；正因為我們經(jīng)歷了那么多磨難，所以，我們更懂珍惜當下的安穩(wěn)。</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今天讀完這篇文章，心里滿是感觸。一邊是心疼這位命運坎坷的知青母親，一邊再次勾起了我的回憶，想想我們這些知青當年吃過的苦受過的累，一陣心酸涌上心頭。</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們這一代知青，趕上了同一個年代，有過同樣的經(jīng)歷，也有著一樣的情懷。</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們這一代知青，如今年紀最小的也都邁入古稀之年了。大伙當中，已經(jīng)有將近兩成的人離開了我們。</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屬于我們這代知青的親身經(jīng)歷和往事，也只能托付給下一代人來整理、來書寫了。真心盼望后輩能好好把我們的知青故事完整記錄下來，把我們那代人吃苦耐勞、堅韌擔當?shù)木褚淮鷤飨氯ァ?lt;/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也祝愿我們現(xiàn)在還健在、當年吃過苦、受過磨難的老知青們，在余生有限的日子里，身體健康、平平安安，安穩(wěn)樂享晚年。更希望當年那段特殊歲月里，我們受過的所有委屈、留下的種種遺憾，都能隨著時光慢慢看淡、放下，安安心心度過后半生。</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color:rgb(22, 126, 251);">附：</span></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15px; color:rgb(22, 126, 251);">《我的知青母親》- 張曉軍（全文）</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 color:rgb(22, 126, 251);">我的母親是一名下鄉(xiāng)知青。1973年，她從南京市來到蘇北農村一個貧窮的村莊。后來經(jīng)大隊支書介紹，她認識了我父親。父親長相英俊，也是高中畢業(yè)，三個月后他們結婚了。母親的做法，算是響應了當時知青“扎根農村一輩子”的宣傳口號。</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 color:rgb(22, 126, 251);">其實，外婆和外公并不贊成母親的婚事，尤其是外公，反對得特別強烈。他和父親第一次見面，就覺得父親過于圓滑，做事不夠踏實，但他拗不過母親，最后也只好隨她的心意。</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 color:rgb(22, 126, 251);">母親很能吃苦。她自小在城市長大，為了適應鄉(xiāng)下的生活，不得不學習各項農活，比如拉耩子、撒化肥、插秧等等。雖然每樣活都特別辛苦，但母親硬是咬著牙堅持下來。</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 color:rgb(22, 126, 251);">上世紀70年代末，曾經(jīng)浩浩蕩蕩的上山下鄉(xiāng)活動，隨著大批知青陸續(xù)返城，已經(jīng)接近尾聲。在接下來的幾年里，大批知青都陸續(xù)回到了城市，但我的母親因為當時已經(jīng)有了我和弟弟，舍不得扔下我們，最終選擇留在農村。</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 color:rgb(22, 126, 251);">1983年，根據(jù)相關政策規(guī)定，高中畢業(yè)的母親考上了教師的工作，可是她卻把這個名額讓給了父親。母親說：“如果讓父親在家?guī)Ш⒆?，那樣會讓父親覺得自己很沒面子?！蹦赣H想得很對，在我們那里，農村人的思想都很封建，如果女人在外工作，讓自己的老公在家，會被鄉(xiāng)鄰恥笑“吃軟飯”。</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 color:rgb(22, 126, 251);">就這樣，父親成了村里小學的一名語文教師。那時當教師意味著捧了一個鐵飯碗，雖然當時父親的工資才幾十元，但依然是大家羨慕的對象。母親則成了一名家庭主婦，相夫教子，度過了在我老家那個貧窮落后的小村子的十幾年。</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 color:rgb(22, 126, 251);">在我讀三年級的時候，一天下午放學回家，還沒走到家門口，就聽到院子里傳來激烈的吵架聲。我加快了腳步，原來父親打了母親，母親坐在地上，嘴角流血，正在哭泣?？吹轿一丶?，母親立即止住了哭聲，她看上去很平靜，臉上沒有一絲悲切，反而微笑著對我說：“軍軍，你回來了，娘這就給你做飯?！倍赣H則躲進了堂屋。</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 color:rgb(22, 126, 251);">我不清楚他們爭吵的具體原因，后來我從鄰居口中得知，父親在學校里與一位女教師發(fā)生了婚外情。兩人在高粱地里激烈爭吵的時候，被村民撞見。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這一事件很快就傳到母親耳中。母親質問父親時，他不僅不承認，還辱罵母親，把臟事往她頭上扣。母親再多說幾句，父親一怒之下，竟然扇了母親幾個耳光。</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 color:rgb(22, 126, 251);">此事發(fā)生的第二年，父親調到了鎮(zhèn)里的中心小學。在村里，父親和那個女教師的事一直被瘋傳，母親不再吵鬧，但他們兩人的生活已經(jīng)變得波瀾不驚。我明顯地感受到，他們之間已經(jīng)有了一層可悲的厚障壁?；橐鼍褪沁@樣，男人一旦揮拳打自己的女人，他的人生就徹底輸了。</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 color:rgb(22, 126, 251);">后來父母兩個人分居了，父親睡在堂屋，母親睡在東屋。年少的我哪里知道，那時父母的婚姻已經(jīng)真正出現(xiàn)了裂隙。不過，父親基本每天都是騎自行車來來回回，維持著看似正常的家庭關系。但父親也會晚上不回，說學校里安排他值班。</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 color:rgb(22, 126, 251);">一向愛說愛笑的母親，漸漸變得沉默。有時，她會長時間一個人坐在那里沉默著。當我和弟弟喊母親時，她會像受了驚嚇一般回過神來。我笑著問母親：“娘，你咋了？”母親的眼神里則閃過一絲惶恐，尷尬地應付著說：“沒……沒什么?！彪S后母親會嘆息著對我說：“唉，人這一輩子，選擇太重要了，一旦一步走錯，就步步錯了。我這輩子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當時沒聽你外公的話，嫁到了農村?！?lt;/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 color:rgb(22, 126, 251);">日子如行云流水，時間一晃就過去了兩年。</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 color:rgb(22, 126, 251);">1989年的暑假，我和一個小伙伴從池塘里洗澡回來。前院的大娘看到我，當即大聲對我說：“不好了，你娘喝農藥自殺了，你趕緊回家看看吧！”</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 color:rgb(22, 126, 251);">我擠過圍觀的人群，發(fā)現(xiàn)母親已經(jīng)躺在院子里靠近廁所的地方，她的嘴上滿是泡沫，濃烈的藥味彌漫著。弟弟趴在母親身上大哭不止。那一刻我深感悲傷，卻流不出眼淚。我知道母親已經(jīng)離開了。四周傳來鄉(xiāng)鄰對母親的惋惜聲和對父親的謾罵聲。</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 color:rgb(22, 126, 251);">她曾那么愛父親，也愛我和弟弟，愛每一個親人。她舍不得離開我們，也舍不得離開這個世界，可她最終還是離開了。只因出軌的那個女教師懷上了孩子，她來找過母親三次，要母親一定要和父親離婚。我覺得母親完全可以選擇放手，但不知道為何，她內心卻感到絕望，最終選擇了以死來向父親做最后的抗爭。</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 color:rgb(22, 126, 251);">母親的葬禮結束后，我和弟弟被外婆接到了南京。如今我們都已經(jīng)結婚生子，有了自己穩(wěn)定的工作和生活。2003年，我們將母親的墳從老家遷到了南京的一個公墓里。</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 color:rgb(22, 126, 251);">在老家的父親也已經(jīng)退休多年，如今住在小鎮(zhèn)上，聽說他和那個女人后來也離婚了。</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 color:rgb(22, 126, 251);">母親，山河無恙，我們一切安好，只是人間再沒有了您。每當想起您，我的內心就充滿了無盡的愧疚與思念。如果當年您沒有選擇留在農村，如果當年您沒有嫁給父親，您的人生會不會是另一番模樣？可人生沒有如果，一切都已無法重來。愿您在天堂，再無悲傷，再無痛苦，只有幸福和安康。</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