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瘋狂的桑樹

Diana 戴安娜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一</p><p class="ql-block">暮春的風(fēng)裹著清甜的槐花香，漫過老巷斑駁的青磚門墻。丁婆婆攥著兒子冰涼的小手，腳步匆匆往隔壁院趕——孩子懷里的巴掌大竹匾里，幾條白白胖胖的蠶寶寶正蔫蔫地昂著小腦袋，細(xì)細(xì)的身子軟塌塌的，早已斷了口糧。</p><p class="ql-block">“張嬸，再勻我?guī)灼Ｈ~唄，蠶寶寶快餓壞了?！倍∑牌拍樕隙阎Γ鄣讌s藏著掩不住的窘迫?！鞍?，可憐的蠶寶寶。”張嬸從長得稀稀疏疏的桑樹中摘下幾片桑葉，被張嬸的兒子海洋看到，他快步上前攔在中間，眉頭擰得緊緊的：“不行，我自己的蠶還不夠吃呢！”張嬸看著丁婆婆為難的模樣，滿心歉疚，假意送她出門，到了巷口，才把攥在手心的幾片桑葉，飛快塞進(jìn)丁婆婆的衣兜。丁婆婆忙從口袋里掏出買早點(diǎn)的五分錢遞過去：“給海洋買點(diǎn)吃的。”</p><p class="ql-block">整個春天，丁婆婆大半心思都撲在這些小蠶蟲上。為了給兒子心愛的蠶找口吃的，她放下臉面求東家、借西家，跑遍了整條老巷。看著蠶寶寶捧著桑葉啃得沙沙響，丁婆婆心頭的愁緒卻越發(fā)濃重：今年好歹熬過去了，明年，又該上哪尋桑葉？</p><p class="ql-block">這一切，丁爺爺都看在眼里，疼在心底。小兒子抱著空蠶匾發(fā)呆的模樣，一次次戳中他的心。這天傍晚，夕陽把院子染成暖金色，丁爺爺扛著鋤頭蹲在院角琢磨許久，轉(zhuǎn)頭對丁婆婆說：“我在院里種棵桑樹吧，往后養(yǎng)蠶，再也不用求人了?！?lt;/p><p class="ql-block">丁婆婆一聽，慌忙上前死死拉住他的胳膊，聲音都發(fā)顫：“你瘋了？老輩人常說‘開門見桑（喪），家運(yùn)不昌’，多不吉利！萬萬種不得！”</p><p class="ql-block">丁爺爺長長嘆了口氣，粗糙的手掌輕輕覆在她手背上：“我知道你忌諱老話，可看著孩子為桑葉愁眉不展，看著你為桑葉四處求人，我心里比什么都難受。我們又不做什么壞事，一棵樹影響不了一家人的安生?！?lt;/p><p class="ql-block">丁爺爺不顧阻攔，在院子最偏的角落撬開厚重的青石板，一鋤頭一鋤頭翻松泥土，小心翼翼栽下桑樹苗，培土、壓實(shí)，再舀來井水細(xì)細(xì)澆灌。</p><p class="ql-block">許是沾了小院的煙火氣，又或是得了丁爺爺?shù)木恼樟?，桑樹苗長勢驚人。短短幾年便枝繁葉茂，樹干筆直地竄過院墻，枝葉撐開一把巨大的綠傘。每到春夏，層層疊疊的桑葉翠綠欲滴，風(fēng)一吹沙沙作響，滿院都是清冽的葉香，枝頭還掛滿紅中透紫、酸中帶甜的桑葚。</p><p class="ql-block">丁爺爺望著挺拔的桑樹，臉上總掛著寬慰的笑。最歡喜的是院里的孩子，再不用奔波找桑葉，踮腳就能摘到鮮嫩葉片，養(yǎng)蠶再沒了往日的愁煩。</p><p class="ql-block">一日，張嬸上門討桑葉，丁婆婆好生奇怪：“你家不是有桑樹嗎？”張嬸惋惜地嘆氣：“別提了，海洋那孩子不懂愛惜，桑葉剛長就亂摘，桑葚一掛果就亂打亂搖，好好一棵樹，沒兩年就折騰死了?！倍∑牌拍瑩u頭，轉(zhuǎn)身摘了滿滿一兜鮮嫩桑葉遞過去。</p><p class="ql-block"> 二</p><p class="ql-block">又一年桑葚成熟，紫瑩瑩的果實(shí)綴滿枝頭，丁爺爺滿心喜歡地站在桑樹下，摘著高處的桑葚，隨手遞給歡蹦亂跳的孩子們。這時，一陣尖銳的警笛聲由遠(yuǎn)及近，刺耳地停在巷口。孩子們停止了喧囂，眼巴巴地看著幾個穿制服的人將丁爺爺帶走了。</p><p class="ql-block">兒子還不滿十歲，他拉著丁婆婆的手直問為什么，丁婆婆默默地推開兒子的手，從箱子底層翻出了幾張折疊得很好的紙，把它們一股腦兒地扔進(jìn)了廚房的煤爐里，火光舔著紙頁，映照著穿著軍裝的父親和他的黃埔軍校畢業(yè)證書，還有一張國軍某師師長的委任狀。</p><p class="ql-block">日子在煎熬與等待中一天天過去。丁婆婆常常暗自發(fā)呆，兒子也時不時被惡夢驚醒，半夜三更，她抱著兒子默默流淚。可是，兩年的等待等來的卻是晴天霹靂——丁爺爺被認(rèn)定為歷史反革命，執(zhí)行了槍決。</p><p class="ql-block">噩耗如驚雷劈下，丁婆婆當(dāng)場就瘋了。她披頭散發(fā)從廚房沖出來，手里攥著把鋒利的菜刀，雙眼通紅布滿血絲，死死盯著郁郁蔥蔥的桑樹。“開門見桑（喪）”的話在耳邊轟鳴，她一刀接一刀砍向樹干，哭喊著：“砍死你這個不吉利的東西！都是你害了他！我砍死你！砍死你！”</p><p class="ql-block">刀刃落在樹干上，劃出一道道的傷痕，桑葉簌簌掉落，鋪滿一地。院里的孩子聞聲趕來，看著瘋癲的婆婆和傷痕累累的桑樹，一個個紅了眼眶，他們紛紛沖上前，七手八腳拉住丁婆婆，小心翼翼又無比堅定地奪下菜刀。</p><p class="ql-block">桑樹雖保住了，卻像沒了生氣。第二年春天，萬物復(fù)蘇，草木抽芽，這棵樹卻有一半枝干再也沒冒新芽，樹皮漸漸干枯皸裂，孤零零立在院里，與周遭生機(jī)格格不入，分外凄涼。</p><p class="ql-block">打那以后，丁婆婆的瘋病時好時壞。只要有孩子靠近桑樹想摘葉，她就拿樹枝瘋癲驅(qū)趕。一天，海洋帶著一群孩子偷偷溜進(jìn)院子，正巧被丁婆婆撞見。她立馬沖上前，眼睛瞪得滾圓：“又來偷桑葚，都給我滾！”說著去奪海洋手里的竹籃，拉扯間，海洋失手打翻籃子，桑葚滾落一地，被慌亂奔跑的孩子踩踏后，滿地都是暗紅色的汁液。“血，血！”丁婆婆眼睛都直了，身子一軟癱倒在地，隨即又掙扎著爬過去，抱住桑樹嚎啕大哭。瘆人的哭聲傳得很遠(yuǎn)很遠(yuǎn)，聽得人毛骨悚然。</p><p class="ql-block">不久，街上開始刷標(biāo)語，學(xué)校停課了，紅色袖章像雨后瘋長的毒蘑菇，一夜之間戴滿年輕人的手臂。海洋成了造反派小頭目，平日里屢次想摘桑葉、打桑葚被丁婆婆驅(qū)趕辱罵，心底早已積滿怨氣。</p><p class="ql-block">一個陰天，海洋帶著一伙人闖進(jìn)丁婆婆家，想教訓(xùn)她。他們在院墻上貼滿刺眼的大字報，直指她是反革命家屬。丁婆婆雖瘋，卻始終記得丁爺爺是個好人，她拼了命沖上去扯下大字報：“他不是反革命！他當(dāng)年打日本鬼子，身上還中過鬼子的槍彈！”</p><p class="ql-block">這公然的反抗激怒了造反派，他們將丁婆婆拖出去綁在半枯的桑樹上。這時天上突然烏云滾滾，風(fēng)聲大作，桑樹枝瘋狂地舞動起來，好幾枝桑樹枝被風(fēng)折斷，造反派們撿起斷裂的樹枝，沒頭沒腦地朝著丁婆婆抽去。<span style="font-size:18px;">“咔啦啦”一聲霹靂在頭頂炸響，馬頭墻上的瓦片應(yīng)聲落下，正好砸在丁婆婆頭上，血水和著雨水順著丁婆婆的臉頰，一滴一滴滲進(jìn)桑樹下的土。</span>這時，一個高個子解下了身上的皮帶，在空中舞得“啪啪”響。海洋本只想泄泄私憤，一看不好，慌忙上前攔阻：“別打了！再打要出人命了！”可已經(jīng)晚了，丁婆婆癱倒在地，一條腿再也站不起來。</p><p class="ql-block">“媽！”丁婆婆的兒子從藏身的角落沖出來，抱著母親癱軟的腿淚流滿面。</p><p class="ql-block">當(dāng)晚，海洋被張嬸拖著偷偷來到丁婆家。“婆婆，對不起，孩子不懂事，你多擔(dān)待?！币慌缘暮Ｑ鬂M面通紅，他一言不發(fā)，把兩塊傷膏往床上一放就走，到了門口頓了頓，終究沒回頭。</p><p class="ql-block">丁婆婆的傷腿還沒好利索，母子倆作為反革命家屬，被強(qiáng)行驅(qū)趕到偏遠(yuǎn)農(nóng)村接受勞動改造。走的那天，兩人一步三回頭，熟悉的小院里，半枯的桑樹在冷風(fēng)中孤零零搖曳。海洋偷偷躲在桑樹后，看著丁婆婆一瘸一拐走向遠(yuǎn)方，心里有些愧疚，手心里的兩張蠶子被攥得發(fā)燙。直到那背影消失在巷口，他也沒敢把它們送出去，松開手時，蠶子已皺成一團(tuán)。</p><p class="ql-block"> 三</p><p class="ql-block">時光荏苒，歲月匆匆。一個普通的下午，村支書送來一張紙。丁婆婆不識字，讓兒子念。兒子念到一半，聲音就啞了——紙上寫著：丁某某，黃埔軍校畢業(yè)生，抗戰(zhàn)期間……予以平反昭雪。丁婆婆顫抖著接過紙，雖一個字也不識，卻緊緊貼在胸口，泣不成聲。</p><p class="ql-block">次年春天，丁婆婆的兒子迎來上大學(xué)的機(jī)會。他發(fā)奮苦讀，考上外地一所大學(xué)。四年寒窗后，帶著病情漸好的母親踏上歸鄉(xiāng)路。</p><p class="ql-block">推開塵封多年的院門，母子倆瞬間愣住，眼眶發(fā)酸：時隔多年，那棵半枯的桑樹竟重新煥發(fā)生機(jī)，枝繁葉茂，郁郁蔥蔥，濃密的樹冠再次遮滿小院天空，比當(dāng)年丁爺爺在世時還要茁壯。</p><p class="ql-block">忽然，密密的桑葉后鉆出個人，手里拿著一把剪刀，額頭布滿汗珠，見了他們有些不好意思，局促地抬手打招呼。兒子愣了片刻，一位鄰居走過來說：“你不認(rèn)識了？這是海洋啊，你們走后，他一直在照看這棵桑樹。”沒有多說什么，兒子默默地向海洋點(diǎn)了點(diǎn)頭。</p><p class="ql-block">陽光透過桑葉縫隙斑駁灑落，暖暖地落在三人身上，溫柔得讓人忍不住紅了眼眶。這棵桑樹，熬過狂風(fēng)暴雨，熬過傷痛磨難，終究迎來了屬于它的新生。 </p><p class="ql-block">那年秋天，城市郊外的陵園里立起了一座紀(jì)念碑。丁婆婆的兒子站在碑前，在密密麻麻的名字里找到了父親。他伸出手指，一筆一劃地摸著那三個字，像小時候摸著父親下巴上的胡茬。他仿佛又看見了火光中父親年輕時的模樣——穿著軍裝，目光如炬。</p><p class="ql-block">一天，丁婆婆一家正在吃晚飯，海洋過來了，他手里拿著兩張蠶子對丁婆婆的兒子說，“收下吧，又到養(yǎng)蠶時節(jié)了?！薄疤昧耍艺胂蚰闳ヒ?。”兩人相視一笑，海洋終于如釋重負(fù)?！奥犝f了嗎？我們這兒要拆遷了?！薄罢娴膯幔俊币幌氲嚼险磳⒈煌频?，兒子萬般不舍，尤其割舍不下這棵桑樹——它承載著父親無言的溫情，藏著母親半生的苦難，更記錄了自己整個童年的離合悲歡。</p><p class="ql-block">拆遷通知正式貼在了巷口，兒子拿起鋤頭在桑樹四周挖開土溝，想給樹找個新家。這時，海洋領(lǐng)著一群兒時伙伴匆匆趕來，二話不說，齊心協(xié)力將桑樹連根挖起，細(xì)心包裹根系，一路小心翼翼護(hù)送，栽在了丁爺爺?shù)膲炃啊?lt;/p><p class="ql-block">桑樹在墳前深深扎根，枝葉一年比一年繁茂，樹干筆直挺立，可丁婆婆打折的腿再也不能伸直，她常常坐在樹下，一坐就是一整天，抬頭望著枝葉間的天光，不說話，也不流淚。她深信，樹活著，人就活著，他，從來未曾走遠(yuǎ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