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提筆寫下立夏，沒有絲毫靈感，隨心由性，海闊天空。</p>
<p class="ql-block">立夏這天，攜友來鄉(xiāng)下垂釣，欣然泡上一盞茶，水色微青，浮著一朵新摘的蓮花，花瓣還帶著晨露的涼意。幾顆紅櫻桃沉在杯底，蓮蓬斜倚杯沿，像一葉小小的舟。窗外風(fēng)輕，荷影搖曳，我忽然想起小時候外婆說：“立夏吃蓮，心靜自然涼?！痹瓉砉?jié)氣不是日歷上的字，是舌尖的清甜、指尖的微涼、心頭的一點閑適。</p>
<p class="ql-block">那盞茶靜置在竹案上，光斜斜切過杯沿，把蓮瓣的脈絡(luò)照得透亮。水紋微漾，櫻桃沉浮如小小紅燈籠，蓮蓬的孔洞里還存著半滴水——仿佛整個夏天，就從這滴水開始慢慢漲潮。</p> <p class="ql-block">湖面平得像一塊青玉，釣竿斜斜垂入水中，浮標(biāo)一動不動，卻比人更懂等待的分寸。風(fēng)從蘆葦叢里踱出來，捎來水汽與青草氣，草帽檐下，我們誰也沒說話，只聽風(fēng)翻動荷葉，像翻一頁頁未寫完的信。</p>
<p class="ql-block">立夏的靜，不是空，是蓄勢——魚在水下轉(zhuǎn)身，蜻蜓在葉尖踮腳，連浮標(biāo)底下那點微顫，都是夏天在試自己的分量。</p> <p class="ql-block">池塘邊的荷葉剛展開，粉白的花苞半含著，像攥緊又松開的小拳頭。一只蜻蜓停在葉尖，翅膀薄得透光，仿佛也等這一刻——等夏天真正落下來。蹲下身，看見葉脈里游動的光，也看見自己映在水里的影子，被風(fēng)揉得微微晃動。立夏，是萬物試探著舒展筋骨的時節(jié)。</p>
<p class="ql-block">那花苞其實早已在泥里憋了整冬，只等水溫一升、日頭一暖，便把青澀頂開一道縫。它不急著全開，也不怕遲——節(jié)氣從不催花，花自己認得時辰。</p> <p class="ql-block">田埂上泥土松軟，新翻的土色泛著紅褐的光，幾株青苗怯生生地立著，葉尖還沾著水珠。遠處樹林靜默，風(fēng)過處，樹影在田壟間緩緩游移。伸手摸了摸濕潤的土，微涼，卻有暖意從掌心往上爬——地氣醒了，作物醒了，人也該從春困里醒一醒。</p>
<p class="ql-block">泥土的呼吸是溫的，帶著微酸與微甜，像剛蒸好的新麥饅頭掀開籠蓋那一瞬的熱氣。我蹲著，指尖陷進松軟里，忽然明白：所謂“立夏”，不是夏天站定了，而是大地終于肯把暖意，一寸寸托到人腳邊。</p> <p class="ql-block">日頭剛爬上樹梢，田里已有人影晃動。大舅子提著水桶緩步走過，草帽檐壓得低，肩頭落著細碎的光。水桶輕晃，水聲未起，倒映著半片藍天。人不急，田也不急，立夏的節(jié)奏，原就不是催的，是等的——等秧苗抽節(jié)，等蟬聲破土，等日子一天天厚起來。</p>
<p class="ql-block">他走過時，影子在田埂上拉得細長，像一撇未寫完的“夏”字。那字不落墨，卻寫在光里、水里、泥土的褶皺里——節(jié)氣從來不是懸在空中的詞，它就踩在人影晃動的節(jié)奏里。</p> <p class="ql-block">紅紙襯底，舅舅捎來的“立夏”二字如墨落宣，筆鋒里藏著千年的呼吸。旁邊小字寫著：“螻蟈鳴，蚯蚓出，王瓜生。”剛念出聲，窗外正巧傳來一聲蛙響，短促清亮。原來古人的節(jié)氣不是寫在紙上的，是寫在泥土里、蟲鳴里、人影里的日常詩行。</p>
<p class="ql-block">墨跡未干，蛙聲已至——原來千年光陰，不過是一聲鳴叫與一筆落墨之間，那點不期而遇的默契。</p>
<p class="ql-block">立夏，是夏的序章，卻從不喧嘩；它不敲鑼打鼓，只悄悄把光調(diào)亮三分，把風(fēng)調(diào)軟三分，把人心里那點浮躁，調(diào)成一盞蓮心茶的微苦回甘。</p>
<p class="ql-block">我們不必追趕夏天，只需蹲下來，看一朵花苞如何松開拳頭，聽一聲蛙鳴怎樣撞開寂靜——那便是夏天，輕輕叩了叩門。</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