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五一放假,一如既往地回老家陪伴老父親。</p><p class="ql-block">清晨,弟媳說:“今天立夏,我們做立夏團子吃吧?!?lt;/p><p class="ql-block">一說完,弟媳開著小電驢去超市買了黑米、紅米、小米、糯米、蕎麥、糙米、紅豆、紅棗、芝麻、當歸、五花肉之類的回來,她一回家,就把米與豆之類的磨成粉 ,再把五花肉煎成金黃的油渣,把當歸、紅棗、魚腥草熬成湯汁,把粉與油渣和剛練出的熱豬油一起放入滾燙的湯汁里攪拌,在鍋里反復翻炒,這叫做“煉粉”,煉粉是非常重要的一道程序,如果粉煉得不好,一是很難捏成團子,二是做出的團子沒有光澤,三是蒸或煮時會散架,四是吃起來會澀澀硬硬的 ………總之,“煉粉”是一個高難度的技術(shù)活。</p> <p class="ql-block">弟媳在廚房里忙活了半天,我坐在坪里曬太陽。暖暖的陽光照在我身上,愜意舒適,空氣里飄著當歸的香氣,混著米粉與紅棗的甜香,絲絲縷縷的,像記憶本身的味道。</p><p class="ql-block">“姐,你吃一塊粉鍋巴嗎?”弟媳探出頭來喊我。我應了一聲,洗了手過去,棕黑色的鍋巴閃著亮亮的光,不怎么好看,但一嚼,卻是世間極味,是無法用語言描述的人間尤物。</p><p class="ql-block">弟媳已經(jīng)把煉好的粉放入盆里,并帶著一次性手套開始揉團子了,我吃完粉鍋巴后,也和她一起揉團子 ,粉團在我們手掌下漸漸變得光滑細膩,溫熱柔軟。</p> <p class="ql-block">忽然想起小時候,每到立夏,村里就熱鬧歡喜起來。太陽還未醒,母親就和鄰居的叔嬸們開始忙碌起來,先是去市場買一點五花肉回來,再去地里扯一把艾草回來,然后就和叔嬸們一起在老屋的石磨子上磨米粉,每年都是不約而同地在一起磨粉,有時候我們小孩子也要去推一下石磨,她們讓我們推一下,就趕走了我們,我們就只好圍著石磨在邊上打轉(zhuǎn)轉(zhuǎn),等米粉碾好了之后,就回家煮艾草水,煎五花肉,炒花生米,煉粉,捏團子,團子餡一般都是炒花生米、芝麻和片糖,然后燒開水煮團子,每年立夏就如中秋一般喜慶,母親揉的立夏團子總是恰到好處,不軟不硬,不扁不方,團團圓圓。煮好的團子一般先送一大碗給爺爺奶奶,再送一碗給遠房的孤獨的曾奶奶,然后我們才能吃,母親料理我們吃了之后,就急匆匆把那些捏好未煮的團子送到外祖父家。</p> <p class="ql-block">今年剛好五一假期碰上了立夏,這是我初中畢業(yè)之后,第一次在老家過立夏。立夏吃立夏團子,是我們家鄉(xiāng)的風俗,母親曾說:“莊稼人苦了一春,立夏這天總要歇一歇,做點好的吃?!币虼?,我們家的立夏團子是做得最好吃的,也是做得最漂亮的。</p><p class="ql-block">可是,母親已經(jīng)不在了。</p> <p class="ql-block">弟媳做的立夏團子,也是我們村里做得最好吃的,最漂亮的。昨天我就看見好幾個婦人在詢問她立夏團子的配料,她如母親一般把整個春天的愛意都揉進團子里。</p><p class="ql-block">弟媳用的是魚腥草。她說魚腥草可以消炎去火,味道也不錯。我看著那些粉團在她指尖嫻熟地轉(zhuǎn)動時,突然覺得她的動作、手法、搓圓的姿勢,都與母親相似。只是母親的手要粗糙得多,指節(jié)突出,掌心里滿是老繭。</p><p class="ql-block">我們家是種蔬菜的,春夏秋冬,一年四季,母親不是緊握著鋤頭在土里耕種,就是在池塘里清洗去市場叫賣的蔬菜;晚上我們睡了,她一個人還要繼續(xù)做著白天沒有時間做的事情:或縫補衣服,或編織毛線衣,或納著千層底的布鞋……在我記憶里,母親的手,從來沒有空閑過,也從來沒有柔軟過,當然,母親也從來沒有年輕過,每天都是忙忙碌碌,風風火火,不是菜地里,就是市場里,就是廚房里……</p> <p class="ql-block">門前的梅子樹又高了許多,樹冠如蘑菇云。那是母親種的,種的時候母親說:“過二、三年,梅子樹就會結(jié)果,到時候可以煮酸梅湯、做楊梅干給你們吃?!碑敃r我們滿懷期待的楊梅樹,今日似乎掛滿了小小幼果,淺淺的黃綠色,還有極細的、絨毛狀的茸毛,輕輕一碰似乎就會脫落。微風吹過,楊梅樹的葉子,輕輕軟軟,搖曳在日光里。</p><p class="ql-block">八十多的老父親坐在沙發(fā)里,看著我們?nèi)鄨F子,身體還算硬朗,只是腿腳沒有以前那么利索了,耳朵也沒有以前那么靈敏了。母親剛走的那一段日子,他沉默了許多,常常一個人坐在沙發(fā)里,發(fā)著呆,或者就是一個人在房里、坪里打著轉(zhuǎn),像車輪般停不下來,無論我們怎么勸他,他只說一句話:“我和你媽媽生活了五十五年?!币惠呑釉倏嘣倮垡矝]哼過一聲的硬氣父親,在母親剛剛走的那段日子里,他像個失去了依靠的孩子一樣孤苦無依。</p> <p class="ql-block">團子煮好了,一股清香撲面而來。弟媳夾了一碗給父親,我也立馬夾了一個咬了一口,清香軟糯,舌尖上似乎綻放了朵朵蓮花,一直美到心里。</p><p class="ql-block">我問父親團子好不好吃 ,父親說:“做的不錯,好吃呢,不過你媽做的團子,老鼠吃了都舍不得走?!?lt;/p><p class="ql-block">我們都笑了。這是母親生前常說的一句玩笑話。她說她的團子做得好,連老鼠都惦記。</p><p class="ql-block">父親咬了一口團子,慢慢吞著,我看見他的喉結(jié)動了一下,又一下,不一會兒,整個團子甚至連他筷子尖上的碎屑也消滅干凈了。</p><p class="ql-block">弟媳給父親碗里又夾了一個,他接過碗,說:“你媽以前總是最后一個吃。”</p><p class="ql-block">我知道。母親總是最后一個上桌,等我們都吃上了,她才端起碗來,這時菜也涼了余得也不多了。我們說:“媽,你快吃呀。”她總說:“不餓不餓,你們先吃?!?lt;/p><p class="ql-block">我長大了才明白,母親不是不餓,是怕不夠吃,先讓我們吃飽。</p><p class="ql-block">吃完了立夏團子,弟媳收拾碗筷,我陪著父親去坪里走走,他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說:“今日做的立夏團子的湯淡了點。你媽以前會放一小塊冰糖,提鮮?!痹瓉憩F(xiàn)在父親每天要吃二粒冰涼糖或薄荷糖是母親怪的。</p><p class="ql-block">父親在坪里慢慢來回走著,走著,喃喃地說:“她走了,許多東西就沒人知道了。”</p><p class="ql-block">父親語氣里似乎沒有了任何悲傷,只是平靜地陳述一個事實,可是這種平靜更讓人心酸。他一個人守著這個家,守著母親的記憶,守著那些只有他知道的事情。</p><p class="ql-block">我忽然想起小時候,母親做立夏團子,父親總是負責燒火。灶膛里的火映著他的臉,他一邊添柴一邊問母親:“好了沒有?好了沒有?”母親嫌他煩,說:“你燒你的火,別問東問西,煩不煩人啊。”他就不敢再問了,可是過一會兒又會問:“還沒好嗎?還要多久啊?”母親又把他嗆一頓,就真的再也不敢問了,老老實實燒他的火。</p><p class="ql-block">那些年他們就是這樣過來的。拌嘴,抬杠,誰也不讓誰??墒悄赣H走了以后,父親連拌嘴的人都沒有了。</p><p class="ql-block">我站在坪里,看著梅子樹,忽然很想告訴母親,今年立夏我回來了,吃了弟媳做的立夏團子,很好吃,但不如你做的好吃。我還想問問母親,今日,天堂的立夏,有沒有做立夏團子吃?</p><p class="ql-block">母親在的時候總說:“人走得再遠,胃還在老家?!笔前。赣浀?,心就記得。這立夏團子,吃進肚子里,就帶著故鄉(xiāng)的泥土氣息,帶著母親手心的溫度,永遠地安了家。</p><p class="ql-block">我走的時候,弟媳給我裝了一袋立夏團子。我提著往回走,走出村口回頭望,只有風吹過土地,沙沙地響,風里夾雜泥土的味道、草木的味道,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立夏團子的香味。</p><p class="ql-block">我知道,從今往后的每一個立夏,我都會回老家,吃故鄉(xiāng)的立夏團子,吃一位母親用一雙粗糙的手,揉出了世界上最溫暖的東西。</p><p class="ql-block">那個東西,叫做家。</p><p class="ql-block">明年立夏,我和弟媳再做團子,當然一定記得在湯汁里加點點冰糖調(diào)鮮。</p>